陳太醫一看脈案及存放的藥渣,心道果然如此。
屋子正中的案几上,攤著今夜當值的所有藥方和藥渣。
燭火通明,將案几上的東西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脈案上寫著:陛下之症,乃寒毒入體,陽氣衰微,當以大熱之藥溫補回陽。
下方:硫磺、附子、肉桂、乾薑……
陳太醫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又拿起藥渣,湊到燭火前仔細端詳。那些藥渣已經被煎過兩道,顏色發褐,形態枯敗,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些東西——硫磺的殘渣呈淡黃色,顆粒狀,在燭光下泛著微弱的磷光,像是從地底下挖出來的什麼東西,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詭異;附子的碎片邊緣發黑。
硫磺、附子。
這兩味藥單獨用,都是猛藥,用好了能救命,用不好能催命。放在一起用,那就是烈火烹油,不是救人,是殺人。尤其是陛下體內已經有“百日眠”的毒,那毒本就陰寒,與大熱之藥相遇,寒熱相沖,這不是治病,是催命。
他站在那裡,進退兩難,往前是死,往後也是死,往左往右都是死。他知道自己不該做什麼,可他不知道不做的後果是什麼。
能管的事,繞著彎管;不能管的事,閉上眼睛當沒看見。
陳太醫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太醫院裡的那些老規矩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淹沒了他的恐懼,淹沒了他的良知,淹沒了他的所有猶豫。能管的事,繞著彎管;不能管的事,閉上眼睛當沒看見。
與此同時的崔明月,一看這個上任不久的太醫,心中瞭然結果。
她並不著急。
因為無論陳太醫看到什麼,無論陳太醫知道什麼,無論陳太醫打算怎麼做——結果都不會改變。陛下已經無力迴天,賢妃已經倒了,這宮裡的天,已經變了。
崔明月抬起頭,看著他。
四目相對。
“陳太醫,看仔細了嗎?”
陳太醫的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回……回皇后娘娘的話,臣……臣看仔細了。”
“那你說說,陛下是因何這麼久了還不醒?”
陳太醫的腦子嗡了一下。
“回皇后娘娘的話,陛下之緣故……乃是寒毒與熱藥相沖,陰陽逆亂,以致……”
“以致什麼?”
“以致……臣……臣不敢妄斷。”
崔明月看著他,看了片刻。
“回皇后娘娘的話,臣……臣看仔細了。陛下之故,乃寒毒入體,藥石罔效,天命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
“陳太醫辛苦了,起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