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床上的錦被高高隆起,底下躺著的那個人形幾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床前太醫署當值的王院判時不時湊近去探一探鼻息,又退開半步,在脈案上添幾筆蠅頭小楷,那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細微得像春蠶啃著桑葉。
崔明月坐在床前一張黃花梨的繡墩上,一手搭著龍床的邊沿,一手捻著一串碧玉佛珠,指腹一顆一顆地撥過去,撥得極慢,像是把每顆珠子都當作了一炷香,在替床上那個人一粒一粒地點著。
她身上的鳳袍是素色的,頭上也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連耳墜子都摘了,一副侍疾的素淨裝扮。可就是這樣的打扮卻讓滿屋子的太醫和宮人都屏著氣,腳步放得比貓還輕。
宮門外的廊上傳來腳步聲,到了門口便停住了。
內侍尖細的嗓子低低地通傳:四殿下、十一公主到——
崔明月抬了抬眼,目光落在門簾掀開處。
劉政在前,劉令儀在後,兄妹二人一前一後跨進門來,面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與肅穆,衣袍整潔,步履從容,看不出半分異樣。
崔明月目光在劉政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劉令儀臉上,眉尖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隨即又鬆開了。
兒臣參見皇后殿下。
兄妹二人齊齊躬身行禮,腰彎得標準至極。
崔明月擺了擺手,佛珠在腕間發出一聲清脆的細響:起來吧。這幾日你們兄妹二人輪流侍疾,也辛苦了。
她說著,側過身去,看著龍床上那個陷入昏睡的人影,聲音放低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御醫方才來回過了,說你們父皇脈象已漸平穩,這二日內便會轉危為安。你們做兒女的,也把心放寬些。
劉政聞言,面上立刻浮出一層恰到好處的欣喜,向前邁了半步,望著床上的父皇,喉結動了動:那可太好了。
劉令儀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也跟著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起來,露出一抹溫順乖巧的笑意。
可她的目光在掠過崔明月手中的佛珠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那串碧玉佛珠,她認得。
是五年前西域進貢的貢品,一共兩串,一串在父皇手裡,一串賜給了皇后。
父皇那一串上,有一顆珠子是後來換過的,顏色略深一些,她小時候頑皮,摔碎過,父皇也不惱,只笑著讓內務府另配了一顆補上。
而崔明月手裡這一串,顆顆勻淨,沒有半分色差。
五年前的舊物,皇后還留著,且日日盤在指間。
這意味著什麼,這樣的人會對自己一手策劃的一齣好戲起疑嗎?
劉令儀垂下眼簾,把那點心思藏進兩排密密的睫毛底下,面上仍是那副乖巧溫順的模樣。
劉政已經在床邊蹲下身去,握住了皇帝露在錦被外的一隻手,低聲說著些什麼父皇您要快些好起來,兒臣還有許多政務要向您請教之類的話,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崔明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劉令儀一眼,目光裡忽然掠過一絲若有所思的意味。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又捻起了那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撥過去。
坤寧宮的沉水香靜靜地燒著,白煙一縷一縷地升上去,在帳頂盤成一團薄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