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他的手指回到地圖上,在湖口北面、東面畫了一個鬆散的半圓:“最值得注意的是,正對我們北面和東面的日軍第13師團及第3師團殘部,表面看是在挖戰壕、修工事,擺出防禦固守的架勢。但我們抵近偵察的隊員回報,發現他們夜間有部隊悄悄離開陣地,向兩翼運動,而且陣地上新增了不少假目標,稻草人、假炮,似是刻意營造兵力充足的假象。”
田家義深吸一口氣,總結道:“軍座,綜合各處情報看,日軍絕不是在單純地舔傷口。他們在調兵遣將,而且動作很大!九江在補充重炮和裝甲力量,瑞昌方向新增至少一個聯隊,德安以南有異動,當面之敵則在偷偷調整部署,製造迷霧。鬼子這是……這是在準備一個更大的包圍圈,下一波攻擊的規模,恐怕遠超池田那次!”
地窖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方誌行倒吸一口涼氣,參謀們面面相覷,臉上都浮現出凝重之色。
顧沉舟沉默著,目光隨著田家義的敘述在地圖上飛快移動,大腦如同精密的儀器般高速運轉,將一個個情報碎片拼接、分析。
“不是單純的包圍圈,”顧沉舟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岡村寧次在下一盤更大的棋。他吃了一次冒進的虧,這次學聰明了。”
他站起身,拿起紅藍鉛筆,在地圖上開始標註:
“第一,九江的重炮和裝甲部隊,是正面攻堅的‘鐵錘’。湖口城牆再加固,也經不起150重炮的持續轟擊。這是陽謀,逼我們硬扛,消耗我們有生力量,摧毀我們的工事。”
筆尖移到瑞昌:“第二,瑞昌新增的這個聯隊,甚至可能更多部隊,是西路的‘鐵砧’。一旦正面攻擊開始,這支部隊就會從西面壓過來,與正面部隊形成夾擊,同時切斷我們可能向幕阜山方向轉移的退路。”
接著,鉛筆指向德安以南:“第三,德安以南的道路修繕和騎兵偵察……這很可能是為一支更大的迂迴部隊做準備。岡村寧次可能從南昌方向,甚至從武漢再次抽調部隊,沿著贛江西岸南下,繞一個大圈子,從南面,甚至西南面,兜擊湖口!如果這一路成功,我們將被三面甚至四面合圍!”
最後,他的筆尖重重落在湖口當面的日軍陣地上:“第四,當面之敵的佯動和製造假象,目的就是迷惑我們,讓我們誤判其主力仍在正面,從而忽略對其兩翼的警惕,同時為其暗中調動的部隊打掩護。”
顧沉舟放下筆,目光掃過指揮部裡每一張緊張的面孔:“岡村寧次這次,是想用絕對的優勢兵力,從多個方向同時發力,以泰山壓頂之勢,一舉將湖口,連同我們榮譽第一軍,徹底碾碎!他不僅要奪城,更要雪恥,要全殲我們!”
地窖內落針可聞,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顧沉舟的分析,將日軍看似混亂的調動勾勒出一個清晰而可怕的戰略意圖。
“軍座,那我們……”方誌行喉結滾動,艱難地問道。
顧沉舟走回地圖前,雙手撐在桌沿,盯著那座被重重紅色箭頭指向的“湖口”,眼中沒有絲毫慌亂,反而燃起冰冷的戰意。
“他想包我們的餃子?”顧沉舟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那也得看看他的牙口夠不夠硬,鍋夠不夠大!”
他迅速下達一連串命令,語速快而堅決:
“一,命令飛虎隊各偵察小組,繼續嚴密監視,重點查明:瑞昌方向日軍具體兵力和指揮官;德安以南日軍工兵修路的終點和可能的部隊集結地;九江重炮陣地的可能選址。我要最詳細的情報!”
“二,通知各師師長,立即來指揮部開會。同時,各部即刻進入二級戰備,停止一切非必要的訓練和勞作,全力投入戰備。城牆修復優先順序提到最高,尤其是針對重炮轟擊的加固,多挖防炮洞、掩蔽部。”
“三,立刻給第九戰區薛長官發急電,詳細彙報我方偵察到的日軍動向及我們的判斷。請求戰區協調南昌方面,密切關注贛江西岸日軍動態,並儘可能提供空中偵察支援。”
“四,城內再次動員,老弱婦孺必須儘快向後方安全區域疏散。糧食、彈藥、藥品進行再清點,做好長期固守和物資管制準備。”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五,讓我們在日軍那邊的‘眼睛’,動起來。我要知道岡村寧次的具體作戰計劃和時間表!”
“是!”方誌行和田家義同時挺直身軀,大聲應命。緊張的氣氛中,一股臨戰前的凝重與亢奮開始瀰漫。
顧沉舟最後看了一眼地圖。
湖口,這座浸泡了太多鮮血的江邊小城,再次被推到了風暴的最前沿。
但他知道,他和他的將士們已別無選擇,唯有死戰。
“岡村寧次,”他低聲自語,彷彿在與那位素未謀面的日軍司令官隔空對話,“你想用鋼鐵和火焰淹沒湖口?那就來吧。看是你的炮火猛,還是我榮譽第一軍的骨頭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