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蔣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山城星星點點的燈火。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嘉獎是要給的，仗也要讓他繼續打。但敲打還是要敲打的，不能讓他覺得山城的眼睛是瞎的，更不能讓他覺得可以為所欲為。”
次日的軍委會例會上，衢州大捷成了唯一的議題。
會議室裡坐滿了軍政兩界的高階官員，軍裝和中山裝交錯排列，氣氛卻並不像外面街道上那樣歡騰。
何應欽坐在長桌左側，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記錄，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份記錄裡藏著刀。
“顧司令此次衢州作戰，戰果確實很大，這一點毋庸置疑。”
何應欽率先發言，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唸一份例行報告。
“殲敵萬餘，繳獲無數，土橋兵團一部主力被擊潰，浙西門戶洞開。委員長已經指示，要對顧司令予以嘉獎。”
他頓了頓，翻開記錄的下一頁，話鋒忽然一轉：
“不過，有幾點細節，需要向委員長和諸位彙報。第一，此次作戰，榮譽第一集團軍主力盡出，但事先並未向軍委會呈報作戰計劃，只是事後補了一份簡要報告。第二，顧司令在戰前同時聯絡了張發奎、餘漢謀、薛嶽、陳誠四位戰區司令長官，繞開了軍政部的協調機制。第三，據查，顧司令在贛區自行任命了八個縣的縣長，並建立了獨立的稅收和軍工體系，至今未向行政院備案。這些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值此非常時期，程式上的瑕疵可以理解，但規矩畢竟是規矩。”
話說到這個份上，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所有人都聽出了何應欽的弦外之音，他嘴上說著“可以理解”，實際上卻是在給顧沉舟定性。
杜聿明立刻站起身：“何次長所言，確實是事實。但我想補充幾點。第一，衢州之戰，顧司令在開戰前曾多次致電軍政部請求指示，但軍政部的回覆是‘相機處置’。軍情瞬息萬變，如果事事都要等山城批准，仗還怎麼打？第二，聯絡四位戰區司令長官，是為了形成戰略協同，這不是繞過軍委會，而是在執行軍委會‘各戰區協同作戰’的指示精神。何次長說顧司令繞開軍政部，我倒要問一句，軍政部什麼時候能把協調四個戰區的作戰方案在二十四小時內批下來？如果批不下來，前線將士是不是就該坐等日軍合圍？第三，贛區的地方官員任命，是因為當地原有官員大面積貪腐，民怨沸騰，顧沉舟是在肅貪之後臨時選拔賢能維持地方運轉，並非另立山頭。更何況，這些任命事後都向行政院補報了手續，只是戰事繁忙，流程有所延遲。至於軍工和稅收，贛區地處前線，軍政一體是戰時常態，第六戰區、第九戰區也都是如此，並非顧沉舟獨創。”
白崇禧也緩緩開口，他是桂系出身，素來對顧沉舟抱有好感，此刻更是毫不掩飾自己的立場：“光亭說得有道理。顧沉舟打仗，從來都是以少勝多、以快打慢。這次衢州之戰，土橋一次糾集十萬兵力，大野吾和清水兩面夾擊，如果顧沉舟事事請示、件件報備，哪還有目前的戰績。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況他是打了勝仗，不是打了敗仗。打了勝仗還要追究程式問題，這不是寒了前線將士的心嗎？我們這些坐辦公室的人，在這裡討論程式、規矩，前線將士正在拿命在拼。如果因為後方扯皮，讓前線將士多流血，這個責任誰擔得起？”
何應欽被兩人聯手反駁，臉色有些難看，但又拿不出更有力的論據。
老蔣一直沉默著，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他看得出來，軍方內部對顧沉舟的支援力度很大，白崇禧代表的桂系與顧沉舟的華南鐵三角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就連薛嶽、張發奎這些戰區司令長官，也都站在顧沉舟這邊。
這個時候正面打壓顧沉舟，必然會激起軍方反彈。
但何應欽提出的問題，也恰恰是他心中的隱憂。
規矩就是規矩，如果人人都以“事急從權”為藉口，軍委會的權威遲早要形同虛設。
權衡再三，他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卻一錘定音：“顧沉舟此戰有功，應予以嘉獎。至於軍政部提出的程式問題，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暫不追究。但往後各戰區重大軍事行動，必須提前向軍委會報備，不得擅專。就這樣吧。”
何應欽低下頭，不再說話，他聽出了委員長的弦外之音，“暫不追究”不是“不追究”，“往後必須報備”才是重點。
這說明在委員長心裡，對顧沉舟的戒備絲毫沒有放鬆，只是時機未到。
散會後，何應欽獨自走在軍委會的走廊裡，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面色平靜，心裡卻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顧沉舟又贏了一局，不僅在戰場上贏了，在這間會議室裡也贏了。
杜光亭和白健生聯手保他，四大戰區站在他身後，連美國人都給他撐腰。
這股力量，已經不是某一個人能輕易撼動的了。
但顧沉舟走得越高，得罪的人就越多。
孔宋兩家不會善罷甘休，委員長的猜忌也不會因為一場勝仗而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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