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靜的怕人,張軍的鉛筆地斷了。
他盯著蒲小英的後背,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上,墨漬像塊烙鐵印。窮人最懂窮人的骨頭,硬得硌牙。
冤枉像早春的倒寒,凍不死人,但會在骨縫裡留一輩子的風溼。
李紅梅正在地裡挖野菜,聽見有人喊:瘋女人!你女兒偷東西!在學校挨人揍呢!
她扔下鏟子就往學校跑,右腳的破膠鞋被甩進泥溝,李紅梅光著一隻腳狂奔。
碎石硌進腳掌,血混著泥,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可疼不過有人往她孩子心上扎刀子。
這個三十歲女人光腳跑過的八百米,比她被拐賣的千里路還要漫長。
教室門口,她一把撐住門框,指甲摳進木頭縫。
汗把頭髮黏在臉上,襯衣後背溼透,涼颼颼地貼著脊樑骨。
所有人都轉頭看她,那些眼神像針,扎得她渾身發顫。
我女兒,她喘著粗氣,嘴唇裂出血絲,寧可餓死也不會偷的!
當生活逼你下跪時,挺直的脊樑骨會成為刺向命運的矛。
我女兒不會偷東西。李紅梅的聲音啞得不像話,誰再亂說,我就跟誰不客氣。
母親這個詞,是被生活嚼碎後又重新拼起來的名字。
那晚,李紅梅燒了熱水給蒲小英泡腳。
盆裡的水很燙,蒲小英的腳凍得發紅,碰一下就像針扎。
小小的腳底板結著繭,像兩塊粗糲的樹皮。
李紅梅的手擦過那些裂口,想起去年冬天孩子追賣糖葫蘆的,凍瘡爛了也不喊疼。
媽,水涼了。
李紅梅又舀一瓢熱水。水缸映出她扭曲的臉,皺紋裡夾著白天沒洗掉的紙屑。
疼嗎?她摩挲著孩子腳底的裂口。
蒲小英搖頭,腳趾蜷起來:媽,吳美美今天放學的時候,跟我道歉了。
熱水晃出來,燙紅李紅梅的膝蓋。她沒覺出疼,只是死死盯著水面,那裡頭沉著個三十歲的女人,和個八歲的孩子,都抿著嘴不哭。
以後......李紅梅的聲音突然啞了,有人再冤枉你,你就說......
我知道。蒲小英把腳從水裡提起來,說“等我媽來”。
明天太陽昇起時,她們還得繼續糊紙盒、挨白眼。
但只要還活著,就得把腰桿挺直了。
哪怕挺直的代價,是骨頭碎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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