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人的孩子早帶刺,不是想扎人,是怕被踩進泥裡。
月光照著她龜裂的腳後跟,那些裂口像無數張喊痛的嘴。
英子摸到母親腳踝的繭,厚得能搓出沙沙聲。“媽,這怎麼磨這麼嚴重,是啥磨的?
“ 路。”
李紅梅望著山,“人活著就是在磨腳,磨薄了,就能走遠了。”
月光把她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長一短,像時針和分針,慢慢走向不同的方向。
次日清晨,金鍊子男人又來了。
這次他開著小轎車,喇叭按得震天響。
全村人都扒著牆頭看。
李紅梅在合同上按手印時,聽見有人嘀咕:“賤貨,肯定和這戴金鍊子的野男人睡過了……”
她沒回頭,只是把沾了印泥的拇指,重重碾在“李紅梅”三個字上。
碾得那麼狠,像是要把前半生都摁碎在這裡。
李紅梅把印泥蹭在合同蒲大柱名字上,紅色漫過字跡,像血淹沒了這個男人最後的痕跡。
最後一個指印按下去,她忽然聽見咔的一聲輕響。
不是合同紙的聲響,是心裡那把鏽了十幾年的鎖,終於斷了簧。
李紅梅的拇指壓在合同上,印泥滲進紙纖維裡。
蒲大柱。
她盯著這個名字,忽然想笑。十年了,她寫這三個字的次數比寫自己的還多。
交糧的賬本上,賒酒的欠條上,捱打後按手印的調解書上,還有那張陪睡抵賬的條子上……
每一筆都像刀刻,刻得她手腕發顫。
現在,她的指腹碾過那三個字,紅色漫開,像當年他酒瓶扎進她肩膀時爆開的血。
你說我生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
她用力一摁,指甲掐進紙裡。可現在,你的名字……
印泥糊住了字最後一豎,“你的名字已經被我攆成雪泥。”
房子交出去那天,李紅梅蹲在河邊搓手。
水裡映著的女人,終於不是蒲大柱家的了。搓著搓著突然捧水潑臉,指縫裡分不清是河水還是淚水。
山影沉在河水裡,被李紅梅的手攪碎又聚攏。她忽然發現,這雙手糊過無數個紙盒,炸過無數根油條,捱過無數頓打,此刻卻因為能捧起一抔清水而發抖。
一滴水從她指縫漏下,落在河面時“叮”的一聲,那麼輕,卻震得對岸的山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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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待完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