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禽獸養父送進監獄後》第30章 我不配(下)(1)

作者:蔡忠紋·10個月前

“常師傅,你坐。”李紅梅指著屋裡唯一一把舊椅子,自己則靠在廚房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一副防禦的姿態。

常松沒坐,只是侷促地站著。

“常師傅,”李紅梅深吸一口氣,決定把話徹底說死,斷了所有念想,“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根本不清楚。你看到的都是表面。我麻煩事一大堆,我……”

“我知道!”常松急急地打斷她,抬起頭,眼神真誠得近乎固執,“蒲大柱的事,張姐跟我說了。我不在乎!你們有結婚證嗎?”

李紅梅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問這個,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極致的笑:“結婚證?我是被人拐賣到蒲家的,我的身份證都是後來村裡胡亂給辦的。我就是個黑戶,是個物件兒!”

“常師傅,”她轉過身,面對常松,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冰冷和銳利,“你到底想怎麼樣?我以為張姐已經跟你說得夠清楚了。我們非親非故,你這樣找到家裡來,不合適。”

“我、我沒想怎麼樣……”他笨拙地辯解,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就是、就是看看……有沒有什麼力氣活能搭把手。你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

“不容易?”李紅梅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苦澀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扭曲的弧度,“常師傅,你知不知道‘不容易’三個字是什麼意思?你以為送點水果,扛袋麵粉,換個燈泡,就是解決了我的‘不容易’?”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常松黝黑的臉膛:“你瞭解我多少?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嗎?你就敢往這渾水裡趟?”

常松被她逼人的氣勢壓得後退了半步,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李紅梅聲音開始發顫,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蒲大柱,他是坐牢了!但不是死了!他那種人,爛命一條,遲早會出來的!出來後會幹什麼,你想過嗎?他會像跗骨之蛆一樣纏上來,敲骨吸髓!所有跟我沾邊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她的情緒陡然激動起來,聲音拔高,帶著哭腔和壓抑太久的恐懼:“你不怕?我怕!我早就被打怕了!被罵怕了!我更怕他出來以後,找不到我,就去禍害任何一個幫過我的人!”

說到最後,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她猛地轉身衝進裡屋,在一箇舊箱子底層翻找著,手指因為激動而顫抖。很快,她拿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出來,開啟,從裡面抖出幾張泛黃、卷邊、帶著明顯汙漬的紙,幾乎要戳到常松的鼻尖上。

“你看!你看清楚!!”她的手在顫抖,“這是當年他賭輸了錢,把我押給賭場打的欠條!白紙黑字,按著我的紅手印!這上面寫的什麼?‘自願抵債’!自願?哈哈哈……”她笑著,眼淚卻倔強地停在眼眶裡不肯落下,“你知道那是什麼日子嗎?你知道被幾個男人像拖牲口一樣拖進磚窯裡是什麼滋味嗎?!你知道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是什麼感覺嗎?!”

常松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

他死死盯著那幾張彷彿散發著血腥和黴爛氣息的紙,上面的字跡和那個暗紅色的手印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

他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想象的“不容易”是生活的清貧和勞累,從未想過是如此黑暗殘酷、碾碎人格的地獄。

“我為什麼不去死?!”李紅梅的眼淚終於決堤,但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已嚎啕出聲,只有單薄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我被他那樣作踐之後,我摸過農藥瓶子!我想過拿刀捅死他再自我了斷!一了百了!可我死了英子怎麼辦?!那會兒她才幾歲、話都說不利索的英子怎麼辦?!我苟延殘喘,我忍辱偷生,我活得像陰溝裡的老鼠,就是為了讓我閨女還能叫一聲媽!”

“現在,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了吧?一個被賣過、被賭場當成籌碼、被好幾個男人糟蹋過的破爛貨!髒得我自己都嫌惡心!你還覺得我好?你還敢要嗎?你趕緊走!走得越遠越好!別讓我這身洗不掉的髒汙沾到你!我求你了好嗎?!別再來了!別再送任何東西!我們母女都不值得!不值得你招惹!你走啊!”

有些女人的心不是石頭,而是裹著鐵皮的棉花,外面的硬是為了保護裡面那點最後的軟和暖。

她幾乎是耗盡全身力氣把這些話吼出來,每一個字都浸滿了血淚和屈辱,像冰錐一樣刺向常松,也再次將她自己刺得千瘡百孔。

她預期會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嫌惡、恐懼,然後像躲避瘟疫一樣落荒而逃。這才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生活給的苦,她早已囫圇嚥下,卻偏偏容不下別人遞過來的一顆糖。

常松確實懵了。他像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瞳孔因為巨大的震驚和無法想象的畫面而收縮。

那些殘酷的詞彙——“磚窯”、“抵債”、“糟蹋”、“破爛貨”——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他的腦子,攪得他天旋地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類似窒息的聲音,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有些真相,像一把生鏽的鈍刀,不會立刻要人命,卻能讓疼痛緩慢地滲進骨縫裡,餘生都噝噝地冒著寒氣。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