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鬆鬆開褲腰帶,從車裡拿出條新勞保褲扔過去:“穿上,別在孩子面前丟人。”
蒲大柱愣在原地,接不是,不接也不是。
劉嬸陰陽怪氣:“喲!姘頭給原配送褲子?這什麼新鮮戲碼?
遠處傳來拖拉機聲。村長跳下車怒吼:“鬧什麼鬧!大過年的丟人現眼!”
他瞥見蒲大柱的溼褲襠,嫌棄地撇嘴:“趕緊滾回家!你看你可丟人?!”
蒲大柱指著常松:“他、他先動手……”
英子突然衝上前,十四歲的英子像棵小白楊,挺直了脊樑盯著蒲大柱。
“爸——”
這一聲“爸”喊出來,英子自己先愣住了。這個字在喉嚨裡憋了六年,像塊稜角尖利的石頭,磨得她生疼。
今天吐出來,帶著血沫子,卻也帶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
她看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男人,忽然覺得他那麼小,那麼可憐,可這點可憐,根本抵不過這些年她和媽媽受的苦的萬分之一。
全場突然安靜。這是六年來她第一次喊這個字。
蒲大柱提褲子的手一頓,混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英子的聲音在寒風裡發顫:“你進去之前,我記得有一年也這麼冷的天,我躲在灶臺後頭看。媽跪著求你別賭了,你掀了桌子說賭徒的命就是橫著死。”
她往前走一步,雪地嘎吱響:“現在你橫不起來了,就只會對著女人孩子耍橫了?”
蒲大柱嘴唇哆嗦:“小雜種你…”
“我是雜種?”英子突然笑了,“那你是什麼?連雜種都養不起的孬種?”
罵人雜種的前提是自己得是純種。蒲大柱這種連自己都活不明白的,還不如雜種。
周也猛地拽她胳膊:“英子別跟這種人廢話!”
張軍默默站到英子另一側,三個少年像道城牆。
少年的義氣是世上最硬的城牆,不用水泥不用磚,是用熱血和真心砌成的。
他瞥見周也護著英子的手,心裡像被麥芒紮了一下,十五歲的少年還不懂這叫心動,只覺得胸口悶得慌。
他故意擠到兩人中間:“英子,我家有凍梨,甜得很。”
周也立刻反擊:“甜什麼甜!你家的梨剛才差點把我牙酸掉!”
英子甩開周也的手,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今天我叫你最後一聲爸。以後你死了,我都不會給你燒一張紙。”
她不是他生的,卻比他更像個人。血緣這東西有時候真可笑,好的學不會,壞的不用教。
這話太毒,太絕了!圍觀的村民都覺得後脖頸一涼,彷彿那紙錢是燒給自己看的。
劉嬸手裡的瓜子徹底嗑不下去了,心裡嘀咕:“這丫頭,心狠起來跟她媽一樣,是塊硬骨頭。斷子絕孫在農村是最惡毒的詛咒,從一個女兒嘴裡說出來,簡直是把蒲大柱的棺材板都用釘子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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