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餐桌上異常安靜。紅燒帶魚是常松拿回來的,英子平時最愛吃,今天卻只扒拉著碗裡的米飯。
帶魚冰冷的銀鱗曾經映著深海的光,如今躺在盤子裡,醬汁濃稠像凝固的血。
三雙筷子在餐桌上劃出看不見的楚河漢界,最愛吃的菜成了陣前倒戈的叛軍。
“英子,吃點魚。”李紅梅夾了一大塊魚肚子肉放到她碗裡。
英子“嗯”了一聲,沒動。
常松清了下嗓子,試圖活躍氣氛:“今天這魚好,肉厚。英子,在學校怎麼樣?”
這話像根針,一下子戳破了英子強裝的平靜。她猛地抬起頭,目光在媽媽和常叔臉上掃了一圈。
“告訴他們?告訴他們我打了副縣長的女兒?他們會怎麼樣?大驚小怪?還是罵我惹是生非?算了,他們自己的事還理不清。”
“就那樣。”她硬邦邦地扔下三個字,放下碗,“我吃飽了。”
米飯幾乎沒動,那塊油光水滑的魚肚子肉,孤零零地躺在碗裡。
李紅梅看著女兒緊閉的房門,筷子停在半空,心裡堵得慌。
她知道不只是因為傍晚那件事,英子心裡肯定還裝著別的事。可那扇門,她突然沒勇氣去敲開了。她們之間,什麼時候隔了這麼厚的一堵牆?
家的飯桌,有時也是世界上最小的海峽,隔開坐著最親的人。
夜深得像一潭濃墨。
英子蜷在床上,小腹的墜痛一陣緊過一陣。她聽見客廳壓抑的嘀咕聲徹底消失了,只剩下衛生間傳來嘩啦的水聲——大概是常叔在洗漱。
過了一會兒,她的房門被極輕地敲了兩下。
英子屏住呼吸,沒應聲。
門外的人停頓了幾秒,最終輕輕推開。一陣窸窣的輕響,一個東西塞了進來。
腳步聲遲疑地遠去了。
英子又在黑暗裡躺了很久,才赤著腳走過去,彎腰撿起那樣東西。
是一個灌了熱水的舊玻璃瓶,外面細心地裹著乾毛巾,熨帖的溫度瞬間驅散了掌心一點寒意。還有一個粉色包裝的、嶄新的衛生巾,是她常用的那個牌子。
熱水瓶的暖意順著掌心一路蔓延,燙得她眼眶發酸。她抱著那個土氣的暖水瓶,慢慢滑坐到冰涼的地板上。
門外,李紅梅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蹲了下來。她聽到了房間裡那細微的、壓抑的抽泣聲。
牆皮硌著她的脊背,像是生活磨出的老繭。她聽見屋裡細微的抽泣聲,像只迷路的小貓在叫。
母女本是骨中骨,肉中肉,可成長偏偏要把骨肉撕開,讓兩個最親的人,隔著門板數對方的心跳。
她卻沒有再進去。
有些門,需要孩子自己從裡面開啟。有些疼,媽媽只能猜到,卻無法代替去疼。
月光透過廚房的窗,照亮了餐桌上那盤沒人動過的紅燒帶魚,油光已經凝固,像結了冰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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