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擔當,有時候很具體,具體到要為一顆可能永遠無法發芽的種子,去準備一片最肥沃的土壤。
這些心思,他從來沒跟紅梅提過。他怕給她壓力。
中國男人的根,有時候不在自己身上,在那個還沒影兒的、能延續姓氏的娃娃身上。這是責任,也是枷鎖。
“別瞎想。”他最終只是更用力地抱緊她,把那些翻滾的念頭死死壓下去,“有沒有孩子,咱倆都得把日子過好。有英子呢,一樣。”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心裡都空了一下。
兩人一時無話,只有心跳聲在寂靜裡互相撞擊。
過了不知多久,常松的手又開始不老實起來,帶著薄繭的手指在她腰側輕輕滑動,呼吸也重了些。
“你……你怎麼又……”紅梅被他弄得身子一顫,聲音發緊,“不是才……沒兩個小時……”
常松把頭埋在她頸窩,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熟悉的氣味,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耍賴的意味:“不夠……還想。這一走又好久……讓我再好好抱抱你。”
他一個翻身,又覆了上來。這一次,他的動作放緩了許多,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一點點吻去她眼角未乾的淚痕,大手極盡耐心地安撫著她微微顫抖的身體。
紅梅閉上眼,感受著這份沉甸甸的愛憐與索取,心裡那片荒蕪的鹽鹼地,彷彿也被這持續的、溫熱的春雨,浸潤得鬆動了一些。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動地、緊緊抱住了身上這個男人汗溼的脊背。
天還沒亮,英子就起來了。她穿著那套最喜歡的粉色珊瑚絨睡衣,帽子上帶著兩隻長長的兔子耳朵,走動時一甩一甩。
她輕手輕腳走進廚房,從冰箱冷凍室拿出紅梅之前包好的韭菜雞蛋餡餃子。
水燒開,把餃子撲通撲通下下去。她又找了個小碟子,舀了一勺紅梅自己炸的、噴香的辣椒油。平底鍋裡,煎了幾個荷包蛋,還用番茄醬畫了個好看的愛心。
“常叔!媽!吃飯啦!”她朝著臥室方向喊,聲音清脆。
臥室裡,常松和紅梅被喊醒,兩人都是睡眠不足,眼圈發青,頭髮凌亂。
常松只穿了條褲衩就迷迷瞪瞪往外走,被紅梅紅著臉一把拽回去,塞了件外套。兩人一前一後從臥室出來,臉上都帶著點宿醉未醒般的懵懂和一絲掩飾不住的、事後的慵懶。
英子看著他們,眨眨眼,什麼也沒問,只是把煎蛋往他們面前推了推:“快吃飯吧,餃子要涼了。”
常松和紅梅對視一眼,都有點尷尬,趕緊低頭扒飯。一家三口圍著桌子,話很少,但常松給紅梅夾了個餃子,紅梅把那個畫了愛心的煎蛋撥到英子碗裡,英子看著兩人,抿嘴笑了笑。空氣裡流動著一種無聲的溫情。
吃完飯,收拾妥當,到了真正要走的時刻。
院門口,積雪被踩得咯吱響。常松提著行李箱,紅梅和英子一左一右站著。
“行了,別送了,外面冷。”常松看著紅梅,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只化成一句,“家裡……辛苦你了。”
紅梅沒說話,只是走上前,替他理了理其實並不亂的衣領,手指在他胸前停頓了一下,然後迅速收回,緊緊攥住了自己的棉襖下襬。她怕一開口,就忍不住哭出來。
女人的手可以為男人整理衣領,卻不能替他選擇方向。大海是他的宿命,等待是她的修行。
英子站在一旁,看著媽媽強忍淚水的樣子,看著常叔那雙即將再次握住冰冷舵輪的手,心裡又酸又脹。她突然小跑著追上前兩步,仰起臉,看著常松,眼圈紅紅地,聲音帶著哽咽。
“常叔……你注意安全。我和我媽在家等你。”
這一聲“常叔”,比任何稱呼都讓常松心頭髮燙。他喉嚨哽住,重重“嗯”了一聲,抬手想摸摸她的頭,最終卻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猛地轉身,朝著巷口停車的方向走去,一次頭也沒回。
他怕一回頭,看到她們娘倆站在風雪裡的身影,那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離開的勇氣,就會瞬間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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