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梅,打擾了。”鈺姐微笑著,聲音溫軟,目光在屋內掃過,掠過張姐身上那件起球的舊毛衣時,幾不可查地停頓了零點一秒,隨即又漾開完美的笑意,“張姐也在,真熱鬧。”
張姐看著鈺姐那一身光鮮亮麗的打扮,再看看門口停著的那輛黑色奧迪,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瞧瞧人家,再看看我……都是女人,這命咋就差這麼遠呢?老天爺也太不公平了!
這念頭像根魚刺,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心裡那點不甘像野草,燒不盡,吹又生。女人的戰場不在外面,在鏡子前,在別的女人的光鮮裡。
但她臉上還是堆起熱情(甚至有點過度)的笑:“哎呦!鈺姐!您可算來了!快坐快坐!我們這破家爛業的,您別嫌棄!” 話裡帶著自嘲,也藏著刺。
自卑到了極處,不是低頭,是揚起帶刺的笑臉,扎別人,也扎自己。
鈺姐彷彿沒聽出那點酸意,優雅地在沙發上坐下,將手裡的紙袋放在茶几上:“給孩子們帶了點堅果,吃著玩。”
這時,老劉也提著蛋糕盒和一個商店塑膠袋回來了,帽子上、肩頭落滿了雪。他一進門,看到沙發上坐著的鈺姐,明顯愣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輩子,還沒在這麼近的距離見過這麼漂亮、這麼有氣質的女人,一時有些手足無措,臉都微微紅了。
男人的老實是裝給社會看的,骨子裡的騷動都留給漂亮女人。
張姐一看老劉那副呆樣,心裡那股無名火“噌”地就上來了,嗓門瞬間拔高:“老劉!愣著幹啥!還不快跟鈺姐打招呼!瞧你那點出息!”
有些女人的舌頭是刀,專挑自己男人的臉面下手,刀刀見血。
老劉被吼得回過神,尷尬地搓著手,對著鈺姐憨憨地點頭:“你、你好……”
婚姻把男人的賊膽閹了,可賊心還活著,偶爾探頭探腦。
鈺姐站起身,落落大方地微笑:“劉哥,你好,辛苦你了。” 她的禮貌更反襯出老劉的窘迫和張姐的粗魯。
老劉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哎!看看人家,說話多客氣。再看看我家這個……跟個母夜叉似的。他悶聲把蛋糕和塑膠袋放在桌上,沒接張姐的話茬。家花野花的區別不在香不香,在近處的刺和遠處的夢。
張姐覺得面子上掛不住,還想再說老劉幾句,紅梅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人都差不多齊了,等軍兒回來,咱們準備開飯吧!英子,周也,把鍋端出來!”
她恨鐵不成鋼,卻忘了男人也是人,是泥做的,經不住她這烈火天天燒。
張軍騎著腳踏車回來了。他額前的頭髮被風雪和汗水濡溼了少許,臉頰和耳朵都凍得通紅。最顯眼的是他腳踏車後座上,用麻繩牢牢捆著的一個大紙箱。箱子上印著醒目的“Coca-Cola”字樣。
車子還沒完全停穩,王強就一個箭步衝了上去,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拔高了八度:
“軍哥!你……你買這個牌子幹啥?!這一大箱可口可樂!這得花多少錢啊!”
“英……你……不是愛喝嗎?我就買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英子、周也,還有幾個大人,聲音低了些,卻足夠清晰,“人這麼多……買一箱,大家都能喝點。”
少年笨拙的闊綽背後,是咬緊後槽牙的傾其所有。他不求回報,只求在她眼裡,自己不是那麼微不足道。
熱氣騰騰的銅火鍋被端上了桌,炭火燒得紅彤彤的。桌上擺得滿滿當當:切得薄如紙的鮮紅色羊肉卷、肥瘦相間的牛肉卷、嫩滑的雞片;爽脆的毛肚、黃喉、鴨腸;洗得水靈靈的白菜、蒿子稈、菠菜、土豆片、豆腐、粉絲;還有一盤盤手打的蝦滑、魚丸、牛肉丸。
小料碗裡,麻醬、韭花醬、小米辣、香油、蒜泥、香菜末一應俱全。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骨湯香氣和辛辣的火鍋底料味,讓人食指大動。
大家圍桌坐下。張姐拿出自己帶來的那個大玻璃瓶,裡面泡著紅棗和枸杞,酒液呈琥珀色。“這是我自個兒泡的棗子酒,勁兒不大,暖和身子!鈺姐,給您倒點兒嚐嚐?”
鈺姐微笑著擺手:“謝謝張姐,我開著車呢,真不能喝。我跟孩子們喝飲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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