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維護的不是周也,是那個在周也面前,卑微到塵埃裡的自己。
他揍的不是那個嘴賤的同學,是那個無能為力、只能靠憤怒來掩蓋恐慌的、可憐的自己。
他最後還是鬆開手,看著那幾個男生攙扶著罵罵咧咧地離開。
他一個人站在空曠的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貧窮是一種原罪,無聲無息,卻能讓一個少年在每一次抬頭時,都先矮下去三分。
那盞路燈太亮了,亮得他所有的狼狽和憤怒都無處遁形。他第一次希望夜色能再濃重一些,好把他徹底吞沒。
青春是一場暴雨,有人等來彩虹,有人染上風寒。
紅梅和常松的臥室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情慾過後特有的暖昧氣息。
常松只穿了條褲衩,靠在床頭,點燃了一支事後煙,滿足地眯著眼。紅梅穿著睡衣,背對著他側躺著,臉頰還泛著紅暈,身體酥軟。
“老劉家那口子……今天真是……”常松吐了個菸圈,忍不住又笑起來。
紅梅轉過身,輕輕掐了他一把,嗔怪道:“沒正形!人家夫妻鬧彆扭,你倒看樂子了。”
“呵?老劉也就那點出息。”常松不以為然,“不過話說回來,鈺姐那樣的女人,是挺招人眼的……”
“嗯?”紅梅挑眉。
“咳咳……”常松趕緊找補,“我是說,跟咱們不是一路人。”中年男人的情慾,像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下,動靜卻大得生怕全世界不知道他那點可憐的餘威。“還是我媳婦好,實在,暖和。”他說著,伸手把紅梅往懷裡摟了摟。
英子結束通話和周也的電話,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她在床上滾了兩圈,才心滿意足地坐起來,從床頭櫃抽屜裡拿出一個帶鎖的日記本。
她擰開小鑰匙,翻開,拿起一支帶著香味的圓珠筆,開始寫。
「2000年5月1日,晴,勞動節。」
「店裡好忙,累死了,但是看到媽媽和常叔那麼有幹勁,張姨和劉叔雖然吵吵鬧鬧但也在一起努力,覺得真好。算賬我越來越厲害了,常叔誇我了,嘿嘿。」
「晚上和周也打電話,他又說我笨,討厭死了。不過……好像也沒那麼討厭。(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張軍今天好像不太高興,是因為學習太累了嗎?希望他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王強還是那麼搞笑,有他在,氣氛永遠都不會冷。」
「泡腳的時候,和媽媽常叔在一起,安安靜靜的,心裡特別踏實。常叔……其實他真好。(筆尖在這裡停頓了一下)」
「希望我們大家,一直都能這樣在一起。希望‘幸福麵館’一直開下去。希望……明天也是好天氣。」
她寫完,仔細地鎖好日記本,放回抽屜。關掉檯燈,鑽進被子裡。
這一夜,千家萬戶,窗簾落下,各自上演著悲歡。
婚姻的圍城裡,有人假裝沉睡,有人徹夜難眠;青春的荷爾蒙在電話線裡流淌,也在黑暗的巷口化為暴力的宣洩;成長的陣痛,是日記本里鎖住的心事,也是路燈下無人看見的眼淚。
生活從未許諾過公平,它只是沉默地攤開所有牌面:有人手握王炸,有人只有一對三。但無論如何,牌,還得繼續打下去。
天,也總會亮。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