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飢渴的老女人嚼舌根,像餓鬼點評滿漢全席——吃不到,就把每道菜都說餿。
她越說越離譜,手還比劃著,臉上是一種混合著鄙夷、嫉妒和某種隱秘興奮的神情。她嫉妒張姐活得比她“敢”,比她“有勁”,哪怕是為了這種難以啟齒的事折騰,也顯得生機勃勃。而她呢?男人跑得沒影,守著活寡,連個能抱怨“不中用”的人都沒有。
有些人的快感,就像陰溝裡的苔蘚,非得靠著咀嚼別人的不堪才能生長得鬱鬱蔥蔥。她說得越毒,心裡那頭餓了大半生的困獸,才彷彿得到一點酸腐的餵食。
大玲笑夠了,擦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也壓低了聲音,話裡帶著鉤子:“瑩姐,你懂得還挺多。你……試過‘松’的滋味啊?”
常瑩被她將了一軍,臉騰地紅了,不是害羞,是惱羞成怒:“放屁!我能跟那胖婦女一樣?我……我那是……”
紅梅抱著小年走過來,聽見最後一句,皺了下眉。
“常瑩。”她說,語氣很平,“我跟你講多少遍了?不要一口一個胖婦女。你不是婦女?”
常瑩翻個白眼:“我當然不在她面前講。她幹什麼去了?我聽講又要去醫院?看啥看,有啥好看的?我知道一個方子,吃過了就行了!”
大玲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紅梅看了大玲一眼,沒說話。她把小年放在櫃檯後面的嬰兒車裡。小年不樂意,哼哼唧唧的。紅梅塞給他一個磨牙餅乾,他才安靜下來。
“瑩姐,”大玲開口了,聲音軟軟的,“你年齡也不大呀,才四十多。你怎麼不找一個?前段時間來我們店裡吃飯的那個郭司機,聽說離婚了,跟你差不多大。你可以試一試啊。”
常瑩一愣,瓜子含在嘴裡忘了嗑。她盯著大玲,眼神有點冷。
常瑩看紅梅又來了,立刻遞給紅梅一把瓜子。紅梅擺擺手:“不吃。”
“紅梅,”常瑩說,“大玲這話說的,好像我多著急似的。”
紅梅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拍了拍身上:“其實大玲說的也不是沒道理。姐夫走了這麼多年了,也不會回來了。有合適的,你真可以找一個。”
常瑩的臉色變了。她把手裡的瓜子扔回碟子裡,發出嘩啦一聲。
“什麼姐夫?”她的聲音尖起來,“哪有姐夫?你沒有姐夫!你三個外甥都是石頭蹦出來的!”
紅梅看著她,沒說話。
常瑩繼續說,越說越快:“原來是有個姐夫,你的姐夫被大車撞死了!早就死了!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大玲在旁邊聽著,想笑又不敢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偷偷看紅梅,紅梅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指在衣服上輕輕捻著。
等常瑩說完,紅梅才開口,聲音還是平的:“大玲。”
“哎。”大玲趕緊應。
“你長得漂亮,人也好,還年輕。”紅梅說,“你還有更好的選擇。那個郭司機,配不上你。”
大玲聽了,臉上還掛著剛才未散盡的笑意,但心裡頭,那點笑像退潮般唰地冷了下去,空落落,涼颼颼的。紅梅這話,明著是誇她,暗裡是劃清界限:你再好,也是個打工的;常瑩再不堪,是自家姑姐。親疏遠近,分得清清楚楚。
打工妹的“好”,是主人家一件精美的擺件。誇你,是主人有品位;但你要是真以為自己是這家裡的人,想去碰碰主人的嫡親,那便是僭越了。大玲這下徹底懂了,自己那點好,不過是紅梅姐用來敲打常瑩的一把 漂亮的、不傷手的錘子。
她低下頭,繼續嗑瓜子。瓜子仁含在嘴裡,起初是香的,嚼著嚼著,就泛起一股苦味,像生吞了一口隔夜的茶水沫子。
常瑩在旁邊,臉都氣紅了。她心裡罵:什麼意思?配不上她,就能配上我了?我就老了醜了活該配個黑炭頭?紅梅啊紅梅,我是你姑姐!你都不向我!裝什麼公正!她大玲除了比我胖一點,胸大一點,白一點,她有什麼好?哼!真會給她戴高帽子!我好歹只經過一個男人,大玲那兩塊肥膘,還不知道被多少野男人啃過呢!
這些話她沒說出來,只是用力嗑瓜子,咔咔咔。她心裡那點被紅梅和大玲聯手挑起的火,全發洩在這小小的瓜子上,嗑得咬牙切齒,彷彿嗑的不是瓜子,是張春蘭那身肥膘,是大玲那兩團白肉,是紅梅那副‘公正’的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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