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扇子往膝蓋上拍了兩下,啪,啪。那兩聲脆響翻譯過來就一個字:慫。兩個字:窩囊。三個字:窩囊廢。四個字:丟人現眼。
常松聽見那兩聲扇子響,眼睛往常瑩那邊掃了半寸,又趕緊收回來。他嘿嘿笑了兩聲,坐回摺疊椅上,把耳朵上那根菸拿下來,在手指頭上轉了兩圈,塞回煙盒裡。
紅梅始終沒抬頭。她把瓜子碟往桌邊推了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玻璃杯後面,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只這一下,常松的脊背就僵了半寸。
女人的嘴角微微一翹,男人就沒了半條命——這叫含笑半步癲。
“行行行,那我自己去。”英子彎腰把小年抱起來,讓他坐在腳踏車後座上加裝的兒童座椅上。小年的腿從座椅兩側垂下來。
“抱緊姐姐。”
英子跨上車。她騎得不快,車龍頭微微晃著。
路兩排老樟樹在頭頂搭成一條綠廊,陽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碎碎的,輪子碾過去,光斑在水泥路面上跳。
有風從對面吹過來,把她的碎髮掀起來,髮尾在風裡散開。她把頭髮別到耳後,蹬了兩圈,碎髮又掉下來,貼在太陽穴上。索性不別了,讓它飄著。裙襬在小腿邊上輕輕蕩。
小年的臉貼在她後背上,嘴擠得有點變形:“姐姐——”
“嗯?”
“樹在往後跑。”
“是我們在往前騎。”
“它們跑得好快。”
“那你要不要跟它們比賽?”
“要!”小年對著路邊的樟樹喊,“我贏了——我比你們快——再見——”
“哥,你買這麼多東西幹嘛?”
小娟坐在後座上,一隻手攬著張軍的腰,另一隻手舉著片荷葉遮在頭頂。荷葉的梗子夾在她指縫裡,葉子歪在肩膀上,邊緣已經曬得有點打卷。她歪著頭往前探,鵝黃色碎花裙的領口蝴蝶結絲帶被風吹得貼在脖子上。側麻花辮從右肩垂下來,辮梢那根淺藍髮繩在風裡一翹一翹的。
“這香蕉又是給英子姐買的吧。她最愛吃香蕉了。”她把荷葉換到另一隻手上,額前的劉海被風掀起來,“英子姐在老店,又不在新店。你送到新店去,她吃不著。”
張軍把車龍頭拐過一個坑。銀白色腳踏車,車鈴鐺順手撥了一下,叮鈴鈴一串響。他穿一件黑色短袖T恤,左手腕上扣著一隻黑色運動手錶。下身一條軍綠色束腳工裝褲,腳上蹬著黑色高幫帆布鞋。
“放新店大家都能吃。又不是非等她來才吃。”
路邊一排白楊,樹幹刷了半截白灰,樹葉子嘩啦啦翻著白背。有個修鞋攤,老頭坐在馬紮上打瞌睡,收音機裡放著黃梅戲,咿咿呀呀的唱腔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前面十字路口賣西瓜的三輪車排了一排,瓜皮堆在路牙子上,招了一群蒼蠅嗡嗡地繞。張軍放慢車速,龍頭往左一拐,繞開那堆瓜皮。小娟側過頭看了一眼,把荷葉擋在鼻子前面。
騎過十字路口,車速又提上去了。小娟把手從他腰上收緊了一點,臉貼在他後背上。黑色T恤被汗洇溼了一小塊,貼著她的顴骨,溫溫的,有洗衣液的鹼味。
“哥,我都想你了。”
張軍腳下踩慢了一拍。車籃裡的益益酸奶晃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滾到杯底,在報紙上洇開一小圈深色的水印。
“我知道呀。我也想你——哥不是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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