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蘭姐她嘴不好,人不壞。你越跟她較真她越來勁,你要是不理她,她自己說兩句就沒趣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也沒想跟她一般見識。就是今天實在憋不住了。”
“行了,別想了。”趙大江把車拐進超市門口的停車場,熄了火,扭頭看她,“你在車上等我,我進去買。”
大玲伸手去拉車門:“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車上歇著。看你眼睛腫的,進去人家以為我欺負你了。”趙大江推開車門下了車,走到車頭前又回頭看了她一眼。車窗玻璃反著光,他看不見她,但他知道她在裡面。他整了整襯衫領口,往超市門口走去。
大玲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她想起那年丈夫走的時候,她抱著剛上小學的張軍,坐在門檻上哭了一整夜。後來不哭了,不是不疼了,是疼麻了。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也是最狠的庸醫。它治好了傷口,卻留下了觸目驚心的疤。 麻了就是疤。她閉著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鼻樑慢慢淌,淌到嘴角,鹹的。她沒擦,就那麼讓它流。一顆,又一顆,連成一條細細的線,斷在衣領上。
“你看看你這個雲南老婆,天天干的什麼事。”常瑩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兩隻手往腰上一叉,站在店門口看著紅梅的背影拐過街角,“我說把那個大胸女人早點開除,她就不開除。現在好了,跟狗攆盤似的,一大早來鬧一齣,鬧完了又打電話來請假。她去合肥了,紅梅就得去新店頂她——張春蘭這回不寂寞了,有人陪她唱雙簧了。”
常松蹲在門口修電風扇,拿螺絲刀擰著底座上的螺絲,頭也沒抬:“大玲也不容易。她心裡著急,你就別唸叨了。”
“她不容易?她不容易我容易啊?”常瑩拿手指頭往自己胸口戳了戳,“我天天帶三個孩子,一個老公都沒有,我容易?她還有個兒子可以跑,我家杜森連跑都不會跑——就知道在面前!你倒是會心疼人,你怎麼不心疼心疼你姐?”
常松把螺絲刀擱在地上:“我心疼你幹嘛,你又不是我老婆。”
“喲——講漏嘴了吧!”常瑩眼珠子一亮,跟逮著賊似的,手指往常松那邊一指,嘴咧到耳根子上,“想讓她當你老婆,對不對?啊?一個雲南女人,一個大胸女人,兩個都搞到手,左擁右抱多快活——常松你行啊你,平時悶不吭聲的,心裡頭小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嘖嘖嘖,我兄弟什麼時候學的這本事,我怎麼不知道?”
旁邊那桌吃麵條的中年男人筷子停在半空,眼珠子往這邊瞟了一下,麵條掛在筷子上晃了兩晃,嘴抿著沒敢笑出聲。常松把螺絲刀往工具箱裡一丟:“你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說讓她當我老婆了?你少在這兒瞎編排。”
常瑩把兩條眉毛往上一挑,挑出一個“我早就看透你了”的表情,下巴微微往前一伸,眼睛斜著從常松臉上掃過去:“我編排?你自己說漏嘴了吧。小松啊小松,你要早有這樣的想法,也不至於找那個雲南女人。你看看她有什麼好的?除了皮膚白一點,長得也就那回事吧。也就給我生了個俊侄子。她還有哪樣能拿得出手?不過現在你想找也找不上了,跟她離婚又不值當。老房子著了火——撲不滅,你就這麼過吧,也別想東想西了,聽到沒有?”
常松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姐,你以前在家不這樣,你現在講話怎麼這麼難聽?街上隨便抓條狗,嘴都比你香。你就跟張春蘭學的——好的一樣沒學會,壞毛病全學身上了。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
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可有時候,筋連著,比斷了還疼。 常瑩被這話噎了一瞬,嘴唇動了動。弟弟嫌她嘴臭,可她這嘴,不也是被生活磨出來的。但她不能認,認了就輸了。
“我像什麼樣子?我再像什麼樣子也是你姐。我好心提點你,你倒嫌我嘴臭。等哪天你老婆把你治得跟老劉一樣窩囊,你別來找我哭。”常瑩拿手指頭往他鼻子前面一點,嘴撇得跟歪嘴茶壺似的,“安分守己,聽到沒有?”
她用最難聽的話,說著最真實的關心。這就是中國式的親情,愛,從來不好好說。 常松沒再頂嘴。他知道,姐這是在怕他走錯路。
常瑩瞅著常松蹲在那兒把螺絲刀從左手倒到右手,又從右手擱回工具箱,拿了放、放了拿,她噗嗤笑出來:“呦,怎麼不說話了?你那點心思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沒那個膽子,有膽子你早翻天了。”彎腰拎起拖把,轉身往門口走。
常松把工具箱拎到前臺,擱在櫃檯裡面。他直起腰,轉身往後廚那邊看了一眼。常瑩拎著拖把在門口站著,姐弟倆背對背,誰也不看誰。我們都是刺蝟,靠得太近,扎;離得太遠,冷。家人,就是那個永遠找不準距離的存在。 常松收回目光,拐進後廚找杜森去了。
玻璃門上的風鈴叮鈴鈴一陣響。胡老闆挺著個大肚子從隔壁探進半個身子,今天換了件白背心,腋下兩撮毛支出來又長又卷,背心被汗洇得貼在肚皮上,變形金剛圖案的短褲,褲腰勒在肚臍眼以下。他腳剛踏進來,鞋底在地磚縫上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一把扶住旁邊的桌子才穩住,桌上的醬油瓶晃了兩晃差點倒了。
“哎呀,我操!”胡老闆兩手扶著桌子,肚子還在顫。
常瑩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抹布,低頭看了看他踩的那塊地磚,又抬頭看了看他,樂了:“我滴乖!胡老闆,你天天來我家門口摔一跤,你擱這兒打卡呢?再摔兩回我給你辦張月卡,摔滿十次送一碗牛肉麵。真是豬八戒進麵館——不光能吃,還能摔。”
常瑩嘴上說著,腦子裡已經開始自編自演了:
胡老闆摔進我麵館的頻率,比老劉的性生活還高。區別是前者每次都能爬起來,後者爬不起來好多年了。
這要擱張春蘭在旁邊,她肯定得補一句:“胡老闆,那你比我強。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嫁了個腿腳利索、別的地方不利索的。”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