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了櫻桃,綠了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拋。張姐還沒回過神來,就被女兒的肚子推到了外婆的門檻上。
院門關上了。張姐站在院子裡,臉上的淚痕還沒來得及擦。老劉從廚房門口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嘴唇動了半天,開口了,聲音不高:“你怎麼不讓我攔著?讓她看見小雅那樣——”
“怎麼攔。”張姐轉過身來看著他,眼眶紅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聲音忽然揚上去又跌下來,“誰看不出來?哪個看不出來?小雅那個肚子都那麼大了,我怎麼攔?我是拿被子給她裹上還是拿麻袋給她套上?你攔得住今天,攔得住明天?小孩生出來了,你怎麼攔!你總不能把小孩藏醃菜缸裡吧!”她拿手背在眼角上狠狠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轉身往廚房走。走到廚房門口又停住了,沒有回頭,聲音低下去:“鴿子湯快好了。你去問問她,想不想吃饊子。冰箱裡有,給她泡一碗。”
她站在廚房門口,拿勺子攪了兩下鴿子湯,忽然把勺子往鍋裡一丟,轉過身來,兩隻手往腰上一叉:“老劉,我跟你講——這孩子生下來,必須跟我們姓劉。什麼緝毒警察,什麼執行任務,全他媽扯淡。對外就講小雅結婚了,旅行結的婚,姑爺忙,不想麻煩,酒席就不辦了。你把以前我們家隨出去的份子錢今天晚上全部給我算一遍——紅梅家多少,常瑩家多少,你家那幾個親戚多少,還有你單位老周老王,我服裝廠那幾個姊妹——一個一個給我寫清楚。滿月酒的時候一起收回來,一分都不能少。”
老劉站在廚房門口,抹布還攥在手裡,眉頭皺成一團:“那不是騙人嗎?”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爺就睡馬路。張春蘭女士這輩子沒當過爺,今晚倒被逼出了爺的架勢——睡馬路也得先把該收的賬收回來。
“騙人?他媽的老孃就想騙人,怎麼啦!”張姐拿手在灶臺上一拍,砂鍋蓋子跳了一下,鴿子湯濺了兩滴在灶臺上,“我被別人騙我不能騙別人?那個狗日的東西睡了我閨女拍拍屁股就跑了——他騙我,我就得老老實實挨著?我不光要騙,我還要騙得漂漂亮亮的!把這些年我們隨出去的份子錢全部拿回來養孩子,要不然這孩子生下來牛奶錢從哪來?奶粉一罐多少錢你算過沒?尿不溼一包多少錢你算過沒?光靠你那點退休金夠個屁!”
老劉把抹布擱在灶臺上,搓了搓手,嘴唇動了動:“那——那人家要問姑爺在哪兒呢?”
“出國了!出國考察業務去了,一時半會回不來!”張姐把手一揮,“就這麼講,誰來問都這麼講。問到小雅面前也得這麼講——你就說姑爺是做外貿的,被公司派到國外去了,起碼要待兩年。記住了沒?”
老劉那張臉皺得像張被攥成一團的草稿紙,心裡頭噼裡啪啦算著一筆賬:奶粉、尿布、份子錢、還有那個不知在哪個爪哇國“考察業務”的女婿。算來算去,每一項都讓他想把頭塞進張姐那壇醃菜缸裡。
老劉還沒來得及說話,次臥的門被推開了。小雅扶著門框站在門口,一隻手撐著腰,一隻手捂著肚子,眼睛紅紅的,聲音發抖:“媽——你別讓我哥回來,求你了,別讓我哥知道——”
“你給我閉嘴!”張姐轉過身來,拿手指頭隔空戳著小雅的方向,嗓子又尖又劈,“閉上你的狗嘴吧你!不讓你哥回來?不讓你哥回來怎麼辦?啊?你天天不是很能耐的嗎?你罵天罵地罵空氣,你哥也罵,你爸也罵,我你也罵——你不是挺牛的嗎?現在怎麼了?悶兔子一樣不講話了?在男人面前怎麼就那麼聽話?他讓你脫衣服你就脫衣服?他說他是警察你就信?他給你看警官證了嗎?你腦子呢?你書讀到哪裡去了?讀到你那個肚子裡去了是不是!”
男人脫褲子是本能,提褲子是本事。本能人人有,本事沒幾個。張姐話沒出口的後半句是——你碰上的那個,只有本能,沒有本事。
小雅扶著門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
她以為那個男人是她世界的全部,現在才明白,他不過是她人生的一道坎。跨過去,便是另一番天地;跨不過去,這道坎就成了一輩子的絆腳石。
“你發什麼火!”老劉往前邁了一步,拿手在張姐胳膊上拉了一下,“紅梅剛才來也沒問什麼,人傢什麼都沒問,你看你發什麼火——”
男人是野生動物,馴化了,他就不是原來的他了;不馴化,他遲早要跑回山林。 老劉這把年紀,早就忘了山林長什麼樣了。
“就是什麼都沒問我才生氣!”張姐甩開他的手,轉過身來,眼眶紅透了,聲音忽然從嗓子裡塌了下去,她的驕傲是一堵牆,壘了半輩子,今晚被紅梅那雙手,一塊磚一塊磚地抽空了。
所有的刀子嘴,都是刀子心,只不過有的刀子砍別人,有的砍自己。張春蘭這把刀,對著小雅砍了一晚上,刀刀見血,可刀刃翻過來,全砍在自己心口上。
她拿手背在眼角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嘴唇抖了半天,眼淚終於淌下來了,“她要是問了,我還能解釋。她不問——她不問我怎麼講?我張春蘭這輩子什麼時候在紅梅面前矮過一頭?今天她往小雅床前一坐,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我站在門口,我就覺得我這臉上被人拿鞋底子抽了一樣。她生的是女兒,我生的也是女兒,她女兒是北大中文系的,男朋友是富家子弟,我女兒也挺好——我女兒也是大學生啊——結果呢?挺著個大肚子回來了,連個男人都沒有。老劉,我心裡難受,我難受你知道嗎——”
“難受就不要喝了。”英子把雪碧擱下,手指頭在他手背上輕輕捏了一下。
“我沒事。”周也靠在椅背上,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蹭了兩圈,又把她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攏進自己指縫裡,十指扣住了。
包間裡,空啤酒瓶在牆角堆了兩排,桌上的龍蝦殼堆成了小山,塑膠手套七零八落地擱在盆沿上。五糧液下去了大半瓶,分酒器裡的琥珀色酒液只剩一個底。蒜泥龍蝦的盆底凝了一層金黃的蒜末和紅油,十三香龍蝦還剩幾隻浸在涼了的湯汁裡。烤串的鐵盤空了,孜然和辣椒麵的碎屑沾在盤沿上。空調還是嗡嗡地送著冷風,出風口那根紅布條有氣無力地飄著。
一場宴席到了尾聲,就像一齣戲到了散場。桌上的殘羹冷炙,是剛才所有熱鬧留下的遺蹟。冷了的龍蝦,空了的酒瓶,還有那些說出口和沒說出口的話,都被這嗡嗡的冷風,吹進了各自的心裡。
英子的手指頭被周也攥在掌心裡,抽了兩回沒抽出來,乾脆由他握著。周也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酒意,眼皮半垂著,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蹭了兩圈,英子拿另一隻手端起雪碧喝了一口,杯沿上方那雙眼睛清清亮亮的,臉卻悄悄紅了一小片。
“英子。”周也側過臉,呼吸裡帶著白酒的味道,聲音不高,但包間就這麼大,所有人都聽見了,“我有點暈。你送我回去。”
“你把車停這兒,我給你打個車。”英子把雪碧擱下,拿膝蓋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腿,“坐好。這麼多人。”
“這麼多人怎麼了。”周也沒鬆手,反而扣得更緊了,另一隻手把白酒杯擱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嘴角那絲笑從左邊翹到右邊,“我拉我女朋友的手,又不犯法。對吧淮之?”
續待完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