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正唱到“不能忘記你,心裡想的還是你,”胡老闆跟著哼哼,身子還晃了晃,晃了兩下看見主桌旁邊的大玲,眼珠子直了,肚子往前一挺,腳步一拐,差點撞上椅子。他踉蹌兩步,扶住旁邊一個服務員才站穩,嘴裡罵了一句:“我操,他媽的,天天摔,天天摔,來這兒還能摔?真他媽活見鬼了。”說完自己先嘿嘿笑了兩聲,旁邊幾桌人也跟著笑,還有人拍了兩下手。他拿手在肚子上一拍,挺起來說:“沒事沒事,摔一摔,年年發財。”
張姐正從主桌那側過來,一手在他胳膊上又拍了一把:“胡老闆,你怎麼來這麼遲?這都開席半天了,你是從你家爬過來的?”胡老闆這才把那束花往張姐懷裡一塞,又往後退了半步,兩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哎呦,別提了!今天飯店特別忙,忙得我後廚跟失火了似的。你家店沒幹,整條街的人全跑我家來了,翻檯翻了三輪,我掂鍋掂得胳膊都快脫臼了。灶上三個鍋,後面還摞著四個等位的,我老婆在門口指揮交通,我徒弟在裡頭傳菜傳到鞋底打滑。”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我這是從鍋臺邊爬過來的,再晚一步,你龐姐都要把店門焊上了。”
胡老闆嘴上罵著失火,心裡那本賬翻得比後廚的鍋鏟還快——整條街的客人都給他送了錢,他巴不得幸福麵館再歇業三天。 人都是這樣,別人的災,自己的財,嘴上的惋惜都是面子,心裡的算盤才是裡子。
常瑩在旁邊磕著花生,笑得直拍大腿:“胡老闆,你忙成這樣,生意這麼好,還不趕緊把花換成紅包?一束花能值幾個錢,等會兒敬酒你都不好意思抬手。”胡老闆“哎呀”一聲:“花是花,禮是禮,一樣不少,一樣不落。我胡某人在舜耕小街上也是要臉的人,今天來喝張姐家的滿月酒,空著兩隻手像話嗎?”
“給你留了位子,就那邊!”張姐朝老劉那桌一指。老劉已經站起來了,朝胡老闆招手:“老胡!這兒!給你留著座呢,就等你來了!”常松也站起來,順手把旁邊的空椅子往外拉了拉。
胡老闆“哎哎”應著,走到桌邊,又朝紅梅那邊嘿嘿笑了兩聲:“紅梅妹妹,你今天真漂亮。我都不敢多看你,看多了我怕晚上回去跪搓板。”
紅梅眼皮子一耷拉,那叫一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倒不是她多淡定,是有些男人,你越拿正眼瞧他,他越把自己當盤菜。“胡老闆,你這話可別讓龐姐聽見。她一齣手,你這身西裝今天可就提前退休了。”
胡老闆“嘿嘿”笑著,摸著肚子坐下。還沒坐穩,眼睛又往臺上斜了一下。常松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胡老闆,別看了,那是來唱歌的。”
幾個男人都笑了。胡老闆倒不惱,轉身就衝老劉去了:“劉哥!我得先敬你!你現在這日子,可是神仙過的。看你這紅光滿面的,今天這身中山服一穿,跟新郎官似的。張姐這‘滋潤’的功力,比春雨還細,比化肥還猛,你看劉哥這塊地,都肥得流油了。”他說完一桌人“轟”地笑開了。
老劉拿手去堵酒杯:“喝酒喝酒,都在酒裡了。老胡你來遲了,要自罰三杯。”
胡老闆不依,挺著肚子又倒滿一杯:“你看你,還臉紅。我們幾個老兄弟了,有什麼不能說的。你紅光滿面,那就是被伺候好了。你不用說,我們都懂。”他擠擠眼,又看常松:“松弟,你說是不是?劉哥這氣色,一年比一年好。我到他店裡吃麵,回回看見他,都想問他討點養生方子。”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拿手在肚子上拍了一巴掌,肚子跟著晃了三晃:“劉哥,你這日子,神仙都不換。紅光滿面,走路帶風,身邊坐著個又會罵人又會疼人的老婆——人生贏家。”
胡老闆越說越起勁,老劉卻不再接話。老劉盯著眼前那盤紅燒肉,忽然看透了人生——肉字裡頭一個“人”,外頭一個“門”,人被門一關,就是鍋裡的肉。文火慢燉,添油加醋,翻來覆去,最後端上桌,誰都能夾一筷子,誰也不問你爛沒爛透。
常瑩拿筷子敲了敲碗邊,朝他肚子一指:“胡老闆,你肚子大成這樣,還說劉哥養生。你那方面還行不行啊?”
胡老闆把腰桿一挺,肚子往前頂了兩寸:“怎麼不行?常姐,我這肚子大歸大,裡頭的家當可一樣沒少——就像那老式保險櫃,外頭看著笨重,裡頭該有的硬貨一樣不差。那些瘦竹竿,那是毛坯房,看著利索,住進去四面漏風。再說,你弟弟我,不打無準備之仗。你不信,哪天問問你龐姐——”
男人吹牛,跟女人擠乳溝似的,明知道是假的,不擠一下總覺得撐不起場面。可這世上誰還沒個撐場面的時候?擠不擠是態度,信不信是本事,反正話先撂出去,總比癟著強。他嘿嘿嘿地樂了,眼珠子往臺上一掃,又補了一句,“你龐姐不行,那是我讓著她。你真當我沒有兩把刷子?”
常松伸手在他胳膊上一拍:“你小點聲。旁邊還有小孩。”胡老闆把手一擺:“怕什麼?小孩又聽不懂。等他們到了我們這個歲數,才知道什麼叫真樂趣。劉哥,你說是不是?”老劉放下酒杯,擺了擺手:“哎,我現在年齡大了,不研究這些了。養生嘛,早睡早起,多喝開水。”
胡老闆不依不饒,又給老劉滿上一杯:“你還不知道?我看張姐今天特別給你面子——昨晚是不是給你開小灶了?”常瑩“噗”地笑出聲,花生米噴到桌上:“胡老闆,你可真行,老劉都快滴血了你還逗他。你也不怕張春蘭從那桌殺過來。”
胡老闆把脖子一縮,又挺起來:“我回家晚了,你龐姐不給我留門。劉哥就不一樣了,回去多晚,張姐都得給他留盞燈。”說完又看常松:“松弟,你說是不是?”常松笑得直襬手:“留不留燈,我哪兒知道?你這話講的,可別到時候害我們兩口子吵架。”紅梅就坐在他旁邊,端著茶杯不接話,眼睛都沒抬,只拿腳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常松。常松趕緊補了一句:“我是說,老胡你不厚道。”
趙大江端著酒杯,朝胡老闆抬了抬下巴,又看了眼老劉:“這位是胡老闆吧?可不能這麼欺負我劉哥,欺負老實人有罪。”他說得慢悠悠的,語氣裡帶著點玩笑,又帶著點護短。胡老闆一愣,扭頭看紅梅。
紅梅這才開口,故意把聲音放得不輕不重:“這位是趙老闆,大玲的男朋友,我們新店裝修就是趙老闆給弄的,人實在,活兒也漂亮。”
胡老闆聽了,眼睛往大玲那邊一溜,又趕緊收回來,臉色變了兩變,從喉嚨裡擠出一串笑:“哦——哦哦,趙老闆,你好你好。久仰久仰。”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伸出去跟趙大江握了握,“在下胡某人,開個小飯館,就在老店隔壁,紅梅妹妹的鄰居。以後有機會到我那兒坐坐,菜不怎麼樣,酒管夠。”
趙大江笑了笑:“胡老闆客氣。我常來這附近,你門口那個充氣拱門,上回差點把電線颳了,還是我給挪了挪。”胡老闆一拍肚子:“原來是你,我還當是哪個活雷鋒呢!等會兒我敬你兩杯,一杯算謝,一杯算認識。”
說著他自己仰脖灌了一杯,又倒滿,再灌一杯。剛倒第三杯,張姐從主桌那側繞過來,一隻手往他椅背上一搭:“胡老闆,喝得挺歡啊?我忙得腳不沾地,也沒顧得上招待你。”胡老闆忙不迭站起來,端著酒杯賠笑:“張姐,我敬你一杯!今天這酒席真排場,滿屋子就你最有老闆娘派頭。”張姐拿眼睛一橫,順手抽走他手裡的酒杯:“少來這套。你坐下,留點力氣,等會兒上臺唱歌。”
胡老闆一愣:“我唱什麼歌?”張姐說:“那姑娘唱得不錯,等會兒你上去唱一首《縴夫的愛》。你老婆正往這兒走呢。”
胡老闆臉色刷地變了,眼睛直往門口瞟。“胖婦——”常瑩嘴快,剛吐出兩個字,眼珠子往張姐那張黑臉上一滾,硬是拐了個彎,“春蘭姐姐!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可真是被窩裡放屁——能聞能捂!今天這排場,妹妹我服了!”
張姐冷哼一聲,轉頭去瞅杜凱。杜凱正悶頭灌酒,眼睛往英子那桌飄。英子正跟張軍說話,壓根沒往這邊看。紅梅低頭給小年擦手,裝沒看見。常松端杯喝水,不吭聲。常瑩一巴掌拍在杜凱後腦勺上:“你他媽的,喝喝喝,喝死你個驢熊!沒出息的貨!”
杜凱被拍得一口酒差點噴出來,滿桌人笑成一片。杜鑫在旁剝花生,笑得直拍杜凱肩膀:“哥,聽見沒,說你驢熊。”杜森低著頭按手機,嘴角翹著,也不知道在跟誰發簡訊,眼皮都不抬。常瑩又一巴掌招呼過去:“笑笑笑,你倆一個熊樣!大的灌貓尿,二的嗑閒牙,三的抱著手機當媳婦!我怎麼生了你們仨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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