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吸了口氣,接著說:“我爸叫陳家國,在鐵路上幹了一輩子,去年退休了。我媽叫沈秀蘭,四川成都人,退休前是小學老師,教語文的。家裡就我一個孩子。北京朝陽區有套房,是我爸媽的,我爸媽都是本分人。我出了事,他們不知道。我受傷,也沒敢跟他們說,怕他們受不了。”
他說完,抬起頭:“爸,我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你們要是不信,可以打電話問,可以去單位查。我今天跪在這兒,不是想賴上你們,是想求你們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對小雅對孩子負責任。”
他從衝鋒衣內兜裡掏出一個警官證,雙手舉著遞到老劉面前。老劉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又遞給小峰。小峰接過去,盯著上面的照片和鋼印看了半天,沒說話,又遞了回去。
陳北川把手垂下來:“我知道,光憑一張證,證明不了什麼。可我現在能拿出來的,只有這張證和這條命。小雅和孩子要是願意要我,我這輩子就給他們當牛做馬。要是不願意,我也不會賴著。但我必須來——我欠她一個交代,欠你們一家一個說法。”
他說完,整個人伏下去,額頭貼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哭得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小雅慢慢站起來,走到陳北川面前,蹲下來,手伸出去,輕輕放在他後腦勺上。她的手指頭在他髮間慢慢穿過,很輕,很慢。
這個動作,不像在原諒,更像在重新認識。手指認得他,心卻還在半信半疑。大半年攢下來的怨,不可能因為一道疤就化為烏有,可那道疤,至少讓所有說不通的地方,找到了一個血淋淋的出口。
“你為什麼不早說。”她聲音很輕,“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陳北川抬起頭,滿臉是淚,伸手把小雅的手攥住了:“我要你。我從來沒不要你。我就是怕你擔心,怕你跟著我受罪。我想著——。可我沒想到會中槍,可我沒想到,老天爺跟我開了這麼大的玩笑。你有了我的孩子,我要是早知道,我就是死也要爬回來。”
張姐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頭還在發抖。她張了張嘴,嘴張到一半又閉上了,只把臉別到一邊,眼淚唰地下來了。
老劉看著陳北川,又看著蹲在他面前的小雅,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先起來吧。大男人,跪久了算怎麼回事。”
“我求求你了,你來嘛,快進來嘛。我真的好冷,空調都壞半天了,你就幫我看看嘛。許淮之,許大學子,許大才子,許哥哥——”
美兮裹著件香檳粉真絲吊帶睡裙,外面鬆垮垮披著同色浴袍,光著兩條腿踩在酒店地毯上。頭髮半乾,港風捲發溼漉漉地貼在鎖骨上。她整個人趴在門框上,一片黃瓜歪在臉上,嗓子捏得又軟又嗲,尾音還往上繞了半個彎。
許淮之站在門外,最裡面一件奶白高領薄毛衣,外面套著淺灰牛津紡襯衫,釦子沒系,最外面搭了件深灰羊毛大衣,領子半立。高個子,肩線很挺,手裡提著兩盒叉燒和一杯絲襪奶茶。他把奶茶往上提了半寸,說:“你站直了說話。”
他活了這麼大,什麼難題都解過,就是沒解過“周美兮”。她像一道超綱的題,題幹全是不等式,選項裡沒有正確答案。你選A,她給你來個勾股定理;你選B,她給你整出量子糾纏。總之,怎麼選都是她贏。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絲襪奶茶,心想:我就不該來。
“我不。我冷。你進來我就站直。”美兮把臉上的黃瓜片摘下來,往嘴裡一丟,嚼得咔嚓響,“許淮之,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暖氣又不暖,被子又薄,我凍得跟廣式臘腸一樣。你還有沒有良心?你信不信我今晚就凍死在這兒,明天你就上社會新聞:北大才子將淮南第一美少女棄於廣州酒店,因兩盒叉燒見死不救。”
許淮之把叉燒和奶茶擱在門口櫃子上,人沒進去:“你給前臺打個電話,比打給我管用。我也不會修空調。”
“我就要你。前臺是前臺,你是你。”美兮伸手去拽他大衣袖子,整個身子的重量都掛上去,“我跟你講,今晚你不進來,我就在門口坐著,坐到天亮。哪個男人像你,把我往酒店一扔,自己跑圖書館躲清淨。你那論文是金子做的?比我還重要?”
許淮之被她拽得往前挪了半步,又定住,把她的手從袖子上摘下來,語氣還是那副溫溫吞吞的調子:“論文不重要。但你這麼鬧,我明天怎麼去圖書館。”
“你終於承認了!你就是嫌我煩。我周美兮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在成都,追我的人從春熙路排到寬窄巷子,我眼都不抬。到了你這兒,我送上門,你還要給我上課。”美兮把浴袍帶子一系,沒繫牢,乾脆鬆了,真絲睡裙的細帶從肩頭滑下來半截。
她整個人往門框上一倚,下巴抬得高高的,捲髮從耳後垂下來,溼氣未乾,貼著她白得發光的頸子。她忽然湊近他,鼻尖幾乎碰到他領口,呼吸熱烘烘地撲在他喉結上:“許淮之,你是不是那方面不行啊?我這麼大個活人站你面前,你一點反應都沒有。行不行你吱一聲。不行我不怪你。可你要是行——”
許淮之沒動。他看著她,那目光平靜得近乎殘忍:“美兮,你追過來,是你自己的決定。我不欠你什麼。”他掏出手機,低頭翻到英子的號碼,語氣還是淡的,“我得問問英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把你這樣的同學也往我這兒塞。”
美兮臉色一僵,伸手就把他的手機按下去:“對,你不欠我。是我他媽瞎了眼看上你。我周美兮敢作敢當。”她兩隻手把浴袍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手腕,又往前邁了半步,整個人幾乎貼進他懷裡。
許淮之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抵在走廊牆上。美兮沒放過他,一條腿已經貼進他兩腿之間,膝蓋若有若無地往上蹭。她仰起臉,眼尾又熱又亮,嘴唇紅得像要滴下來:“但是許淮之,你聽好了。英子只是介紹我們當同學,當朋友,沒讓我跟你談戀愛。我追你,是我自己的事。我周美兮看上的男人,還沒有弄不到手的。”
許淮之沒說話。他喉結滾了一下,身體繃得緊。他能聞見她頭髮上草莓洗髮水的甜味。他別開臉,呼吸卻還算穩:“你先把衣服拉好。”
美兮低頭看了看自己滑下來的肩帶,笑得更壞了。她不但沒拉,反而把另一邊的細帶也勾下來一點,目光順著他的下巴、喉結、胸口,一直往下滑,最後停在他腰下。她看見了。那點變化藏不住。她眼尾一挑,聲音又輕又慢:“許淮之我還以為你是唐僧。原來我們許大才子,也會動凡心。”
許淮之閉了閉眼,把手機塞回大衣口袋。再睜開時,他低頭看她,那眼神里有煩,有熱,有按不下去的什麼東西在燒:“美兮,你別這樣。一個女孩子,別把自己搞得像——”
“像什麼?”美兮一步逼上去,仰起臉,鼻尖幾乎撞上他的下巴,“說啊。像騷貨?對,我就是。我周美兮不偷不搶不裝。我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成年人想跟喜歡的人親近,有什麼錯。你少給我擺那套道德文章。你下面可比你上面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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