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禽獸養父送進監獄後》第569章 好愛好愛你(下)(1)

作者:蔡忠紋·14天前

大玲把橙子碟子又推回去,拿手指頭在碟子邊沿上點了兩下,那兩下點得又急又碎,像在敲一面敲不響的小鼓,鼓面上蒙著她說不出口的愁:“你都不知道什麼情況。那個小丫頭,放療也做了,藥也吃了,這麼久了,沒見好。要真是好了,我也就不講了。長得醜就醜嘛,小鼻子小眼,一臉雀斑,我也認了。可她這個病——”

“我怎麼不知道。”趙大江把茶杯端起來,吹了吹浮沫,“你不就是怕她病好不了,拖累你兒子。但他腿長在他身上,你不給他錢他就不去了?你越攔他越犟。這個道理你不懂?”

大玲把茶几上那杯涼了的茶端起來,走到廚房倒掉,重新抓了一小撮茶葉擱進杯子裡,拎起暖瓶倒了半杯水,端回來擱在趙大江面前。她看著杯子裡那幾片茶葉打著旋兒沉下去,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就是這麼幾片葉子——年輕時以為能翻出什麼大浪,到頭來不過是在一杯溫水裡打幾個轉,然後老老實實沉底。

三十歲以前,她覺得自己是孫悟空。喪偶,家窮四壁,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什麼苦沒吃過?什麼難沒扛過?她以為自己是銅皮鐵骨,七十二變,天塌下來也能頂回去。四十歲以後,她發現自己只是豬八戒。扛不動了,走不動了,一遇到事就想散夥回高老莊。她不是不想硬氣,是硬氣了半輩子,回過頭一看——身邊連個遞手絹的人都沒有。

她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我剛才不是衝你,我是氣我兒子。我辛辛苦苦把他送進軍校,他長得也不醜,個頭也不矮,我就想著以後他能找個好的。哪怕找不到什麼大富大貴的,最起碼找個身體健全的姑娘吧。他倒好,找一個這樣的。你說我以後怎麼跟他爸交代。”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嗓子眼裡堵了一下,像有團棉花卡在喉嚨口,咽不下也吐不出,拿手背在眼角上按了一下,眼淚跟著就下來了。

趙大江把茶杯端起來,沒喝,又擱下了。他把椅子往大玲那邊挪了半寸,伸手從茶几上抽了張紙巾遞過去,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不要哭了。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也有孩子。當爹當媽的心,都是一樣的。可孩子大了,你攔不住。”

他把手從半空收回來,擱在自己膝蓋上,“你要是實在放不下,就換個法子。別跟他吵,也別跟他鬧。他去看李娟,你攔不了,可你還能做一件事——你把家裡收拾好,把飯菜做好, 孩子大了,腿長在他身上,心也長在他身上。你能管的,是讓他知道,不管飛多遠,家裡那盞燈還亮著,鍋裡那碗飯還熱著。 至於他往哪兒飛,那是他的命,不是你的本事。”

趙大江這話,是過來人的話,也是苦過的人的話。當父母的,總以為把孩子攥在手心裡才是愛。可孩子大了,手要松,松到能讓他隨時回來,又隨時能走。 攥得太緊,指縫裡漏的是沙子;攤開手掌,留下來的才是金子。

大玲不懂這個道理,不是她笨,是她太苦了。苦過的人,把什麼都當成命根子,攥著就不敢撒手。 可孩子不是命根子,孩子是風箏。線在手裡就行,飛多遠,由他去。

大玲聽著趙大江的話,手指頭在膝蓋上來回蹭著,蹭得那塊布料都快起毛了。她忽然想起兒子小時候,蹣跚學步,她在後面張著手,彎著腰,生怕他摔了。那時候她能扶他,能護他,能替他擋下所有磕磕絆絆。可現在,他長大了,邁開腿往一個她夠不著的地方走,她只能看著,只能等。 這世上最難的修行,不是菩薩低眉,不是金剛怒目,而是一個母親,學著對孩子放手。

大玲拿紙巾在臉上蹭了兩下,又蹭了兩下,把紙巾團在手心裡,抬起眼看著趙大江,沉默了好一陣,忽然開口:“對了,過年把孩子從孩子媽媽那裡接來吧。我們一起過。我給孩子買了兩身衣服,回頭你帶來試試。她媽媽那邊要是願意,就讓她一起過來吃個年夜飯,我多做幾個菜。”

趙大江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擱下,點了點頭:“行。我明天去接。”

“快吃快吃,軍兒,你多吃點——這盤紅燒肉是專門給你燒的,你上回說愛吃,我今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場挑的五花肉,三層肥兩層瘦,燉了兩個鐘頭,你嚐嚐爛不爛。”李娟媽從廚房端出一砂鍋紅燒肉,擱在餐桌正中間,砂鍋蓋子一揭,熱氣混著醬香和八角桂皮的味道直往人臉上撲。肉塊紅亮,肥肉顫巍巍的,瘦肉吸飽了湯汁,表面那層油光映著頂燈,亮晶晶的。

桌上已經擺滿了。韭菜炒雞蛋,金黃蓬鬆;清炒藕片,薄脆爽口,裡頭點了兩粒紅辣椒碎;紅燒鯽魚,兩條並排放著,湯汁收得濃,魚身上撒了蔥花薑絲;蘿蔔乾炒臘肉,臘肉切得薄,肥的透亮瘦的黑紅,蘿蔔乾是秋天自己曬的,嚼起來嘎吱響;蒜蓉菠菜,焯過水,熱油潑過蒜蓉,綠油油碼在白瓷盤裡;一鍋老母雞湯,湯清,上面漂著紅棗和枸杞。米飯一盆,饅頭一屜,白白胖胖擠在竹蒸籠裡。

李娟坐在張軍旁邊,原先那條淺藍棉綢睡裙早換了,身上是件鵝黃半高領打底,外面套了件米白毛線開衫,頭髮拿髮卡別在耳後。她手裡端著半碗雞湯,喝了兩口,把碗擱下,拿筷子夾了一片藕,慢慢嚼著。嬌嬌趴在她腳邊,身上那件粉色蕾絲小裙子換了條厚一點的,脖子上的小圍兜也換成了毛絨的,捲毛蓬蓬鬆鬆地堆在耳朵兩邊,圓球尾巴蜷成一個小毛團,正低頭啃著李娟媽偷偷塞給它的一小塊雞胸肉。

李陽坐在對面,面前擱著杯啤酒,杯子外壁掛著水珠。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擱進碗裡,沒吃,拿筷子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張軍:“張軍,聽娟兒說下個月複查。你到時候請假回來陪她?要是不方便,我跟你嫂子去也行——你馬上要畢業了,課程緊。”

“能請下來。我跟導員說好了,到時候回來。”張軍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朝李陽點了點頭,“哥,你放心。”

李陽點了點頭,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擱下。

汪慧坐在他旁邊,身上一件酒紅羊毛衫,領口別了枚水鑽胸針,頭髮燙了小卷,散在肩上。她拿筷子夾了一筷子蒜蓉菠菜擱進李娟碗裡:“娟兒你多吃綠葉菜,補維生素,對傷口恢復好。”

她說完站起來,走到客廳沙發那邊,從一個大紙袋裡掏出兩件衣服,一件深灰一件淺藍,都是羊絨的,拿回來往椅子背上一搭,先拿起那件淺藍的在李娟身上比了比,“娟兒,這件是你的。我上個禮拜合肥百大挑的,羊絨的,軟得很,貼身穿不扎。”

李娟伸手在衣服上摸了一下,抬起眼看著汪慧:“嫂子,你又花錢。”

“花什麼錢。我是你嫂子,我給你買件衣服怎麼了。”汪慧把淺藍那件搭回椅背上,又拿起深灰那件,走到張軍旁邊,往他肩膀上比了比,“軍兒,這件是你的。我按李陽的號買的,你跟他身量差不多,應該能穿。你那個學校在長沙,冬天溼冷。”

張軍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抬起頭看著汪慧,兩隻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聲音不高:“嫂子,不用——我衣服夠穿。”

“什麼夠穿。”汪慧把衣服往他懷裡一塞,嗓門又亮了半度,“你跟我還客氣什麼。你只要跟娟兒好好的,你過得好,你哥就開心。你哥一開心,我就開心。咱們一家人都開心,是不是?”她說完偏過頭看了李陽一眼,嘴角那道弧往上翹了翹,又轉回來看著張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拿著。別跟我說不要——你嫂子我買都買了,退也退不了。你要是不穿,我就拿回去給李陽,讓他穿兩件。熱死他。”

李陽在旁邊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擱下,嘴角動了動:“我穿兩件也行。”

李娟的爸爸坐在餐桌主位上,面前擱著半杯白酒,沒怎麼動。他看著汪慧把羊絨衫塞給張軍,把筷子擱在筷架上,拿手巾擦了擦嘴角:“軍兒,你嫂子給你買你就拿著。她這個人,嘴上厲害,心裡實誠。你不拿她反而不高興。”

他頓了頓,拿手指頭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回頭走的時候,冰箱裡有你阿姨醃的鹹貨——鹹肉、鹹鴨、灌的香腸,你帶點回去。你媽和你妹在家,冬天燒個鹹肉菜飯,省事。”

李娟爸這話,說得平平淡淡,像是隨口一提。可那“鹹貨”兩個字,在淮南人家嘴裡,從來不只是鹹貨。那是秋天就開始醃的肉,是入冬就灌好的腸,是掛在陽臺上一天天風乾的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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