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元化的目光沒有移開:“糧餉之事由府衙統籌,你先點兵備船。”他側頭看向文官席,“任知府,右營三千人出征半月糧草,府庫能支多少?”
任知府交叉的十指鬆開了。他站起來拱了拱手,說話之前清了清嗓子,喉嚨裡發出一聲乾燥的響。
“府庫今年的賦稅缺口太大,各縣都有拖欠。三千人半月糧草折算下來至少一百五十石,現庫怕是……”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次,“現庫怕是拿不出這麼多。撫臺大人若容我十日工夫從萊州府調撥一部分,或許能湊齊。”
孫元化的目光定在他臉上,沒有移開,任知府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調撥一部分”的時候尾音幾乎聽不見了,嘴唇還動著但聲音已經沒了。
“登州府庫的賬本,本官明日調來親自查。”孫元化聲音低沉,“三日之內,糧草備齊。”
任知府張了一下嘴又閉上了,坐下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短促的澀響。
孫元化把目光收回來環視了一圈堂下。
“孔參將,三日後你拿本官的手令去鑄炮所支領新造火炮四門、自生火銃二百支。另備渡船二十艘。”他把右手從案面上抬起來,五指攤開又合攏,收回手的時候食指在案沿上輕釦了一下。
孔有德在座位上微微欠身,拱了拱手,嘴唇抿著,沒有接話也沒有推辭,欠身的弧度比方才小了一些。張可大在首座上睜開了眼睛又閉上了,眼皮合攏時眼角的紋路疊得更深了。潘滸垂著眼簾,手指交叉著擱在膝蓋上,拇指的指甲在另一隻手的指腹上輕輕掐了一下。
散值之後,孔有德走出節堂準備離開時被一個巡撫衙門的親兵攔住了。
“撫臺大人請孔參將後堂說話。”他跟著親兵穿過節堂側面的甬道到了後堂。甬道兩側的牆壁刷了白灰,白灰面上有幾道細長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到半腰。後堂比節堂小得多,陳設也簡素,窗紙糊著,光線比大堂暗一些,靠近窗臺的牆面上映著窗欞的影子。孫元化坐在裡側的椅子上,面前的方桌上擱著一隻木匣,木匣的蓋子是關著的。孔有德進來之後拱了拱手,門從外面合上了,門軸轉動時發出一聲低啞的響,合攏之後外面的蟬聲又小了一截。
孫元化把木匣的蓋子掀開,裡面躺著一疊銀票和一卷紙。他用右手把銀票取出來遞向孔有德。
“這是二千兩,你先分發給兵士補欠餉,安定軍心。”孔有德伸手接過了,手指在接觸到銀票邊緣時微微頓了一下,收攏抓緊,銀票的紙面被他指腹的力道壓出了摺痕。他的目光在那一疊銀票上停了一瞬,又抬起來,落到孫元化的臉上。
孫元化沒有看他,又從匣中把那捲紙遞過來:“手令已經寫好了,你明日去鑄炮所,四門火炮、二百支火銃,按數提取。”
孔有德接過手令展開看了一眼又摺好塞進懷裡,低頭說了一句:“多謝撫臺大人。”聲音比在節堂時低了一些,尾音沒有拖。
孫元化坐回椅子裡,沒有再說話,目光落在桌面那隻掀開的空木匣上。
孔有德把銀票也收進懷裡,拱了拱手轉身推門出去。他走出後堂門檻時,日光從頭頂直照下來,他眯了一下眼。肩膀上繃著的線條鬆了下來,從甬道往外走的時候迎面遇到了正在廊下候著的耿仲明。
耿仲明看了看他懷裡的鼓脹處又看了看他的臉,孔有德的嘴角還帶著在堂內時那層恭敬的弧度,但在日光裡一照就顯得薄了,像是掛在臉皮上的東西經不住光。他朝耿仲明偏了一下頭示意出去再說,兩個人並肩穿過甬道的側門,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人的影子壓短了縮在腳邊。
孔有德走路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耿仲明跟在旁邊落後半步。出了官署後門之後孔有德快步拐進了巷子,翻身上了一匹等在巷口暗影處的馬。那馬是拴在牆根木樁上的,樁旁的牆根處堆著幾捆乾草。他上馬時靴子在馬鐙裡踩實了,馬鞭輕輕一抽,那馬小跑著出了巷口,一刻不停,朝著駐營方向奔去。馬蹄踏在巷口碎石路面上的聲響由密變疏,片刻間便被街市的嘈雜蓋過去了。耿仲明站在原地愣了愣,隨即也翻身上了馬追了上去。兩騎一前一後,在狹窄的街巷拐角處先後消失,只剩下巷口揚起的浮土還在日光裡慢慢落下來。
潘滸走出節堂的時候,順著甬道走了幾步便被張可大從後面叫住了。
“潘參將。”張可大的步子不快,走到潘滸旁邊時側頭看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明日我府上設宴,請了幾位同僚敘一敘,你也來。”
潘滸側身拱了拱手:“總兵大人相邀,敢不從命。”
他的聲音和行禮時一樣恭敬,但直起身來的時候目光在張可大的臉上停了一息又移開了,移開的時候視線掃過張可大身後一株石榴樹,樹葉在午後的風裡微微翻動著。兩人在甬道盡頭分開,張可大朝前門方向走,步子穩而慢,袍擺掃過地面的青磚;潘滸朝東側門方向走,腳步快了一些,落腳比方才輕了幾分。
東側門外停著那輛馬車,他彎腰上了車,車門合上之後外面庭院裡的蟬聲被隔絕了大半,變成一層薄薄的、遠了的聲音。馬車在騎兵的簇擁下駛離了官署,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的聲響均勻而持續,偶爾有一塊較大的石頭被輪緣彈出,磕在路邊的牆根上響了一聲。
街邊的百姓側目看著這隊人馬過去,又各自走開了。街市上的海貨攤子和茶棚還在營業,賣油餅的小販又吆喝起來了,聲音在午後的熱空氣裡飄著,貼著青石板面往前推了一段便散開了。那隊車馬拐過街口,遮住了,只剩馬蹄聲從巷道的深處傳過來,一下一下的,漸漸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