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皇帝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他想問她這十三年過得好不好,想問她在佛前是否真的得到了安寧,想告訴她他並非全然將她遺忘……可這些話,在現實面前,都顯得如此虛偽無力。
最終還是劉姝含打破了沉默,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皇帝臉上,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安撫的笑意:“皇上看起來……清減了些。可是朝政太過繁忙?”
她沒有問他為何這麼多年不去看她,沒有問為何突然接她回來,沒有問關於皇后的傳聞。她只是像一個最尋常的、關心君主的妃嬪,問了一句最平常的話。
這份平靜,這份“不追問”,反而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狠狠刺穿了皇帝心中那層名為“身不由己”的防禦,將最深切的愧疚與痛楚暴露無遺。
“姝含……”皇帝終於忍不住,叫出了那個在心底默唸過無數次的名字,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抖,“我……朕……”
他想說“對不起”,想說“委屈你了”,可看著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所有的話都哽在喉頭,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在這樣巨大的犧牲與漫長的時光面前,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而可笑。
劉姝含靜靜地望著他,看著他眼中翻湧的痛楚、愧疚、以及那毫不掩飾的、深藏的思念。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心湖深處,那被封印了十三年的地方,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碎裂開了一道縫隙,滲出一絲尖銳的疼。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早已習慣的麻木與認命覆蓋。
她輕輕搖了搖頭,那笑意依舊淡淡的,卻彷彿帶上了一絲瞭然的通透:“皇上不必如此。臣妾在永清殿,很好。每日誦經禮佛,為陛下,為大周祈福,心中並無怨懟。
能再回宮中,得見天顏,已是意外之喜。其餘種種,皆是天命,非人力可強求。皇上身系天下,有皇上的難處,臣妾……明白。”
她說著“明白”,語氣是那樣的真誠而坦然,彷彿真的早已看破紅塵,將個人恩怨情仇都化作了青煙。
可正是這份“明白”,這份毫不責備的“體諒”,像最熾熱的炭火,灼燒著皇帝的心臟。
他寧願她哭,她鬧,她指責他的無情與懦弱,那樣他或許還能找到辯解或安撫的餘地。可她偏偏如此平靜,如此“懂事”,將所有的苦楚與委屈都自己吞下,反而襯得他的“身不由己”更像是一種可恥的推脫。
巨大的無力感與更深沉的愧疚將他淹沒。他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麼,卻又在半空中無力地垂下。
他想擁抱她,想告訴她一切都會不同了,想用餘生去彌補。可帝王的身份,這宮廷的規矩,那尚未完全消散的、來自父皇陰影的忌憚,還有太皇太后她們那不容置疑的安排……都像無形的枷鎖,牢牢禁錮著他。
“是朕……對不住你。”最終,他只能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劉姝含眼中那絲極淡的笑意終於微微斂去,化為一種更深沉的靜默。
她垂下眼簾,避開了他痛苦的目光,輕聲道:“皇上言重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妾……承受得起。”
又是一陣沉默。
窗外,玉蘭花開得正好,潔白無瑕,幽香暗送。殿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那瀰漫在兩人之間濃得化不開的、摻雜著舊日情愫、巨大虧欠與無法逾越隔閡的複雜空氣。
皇帝知道,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多待一刻,他怕自己會失控,會做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舉動。他也知道,他們之間,再也回不到十三年前了。
橫亙在他們中間的,不僅僅是時光,還有皇權、政治、犧牲,以及她那顆似乎已被佛法徹底安撫、再無波瀾的心。
“你……先好生歇息。缺什麼,想要什麼,儘管吩咐。”皇帝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平穩,只是那微啞的尾音洩露了他並不平靜的內心,“朕……改日再來看你。”
“臣妾恭送皇上。”劉姝含再次屈膝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將這張平靜得令他心痛的臉龐刻進心底,然後轉身,腳步略顯倉促地離開了漱玉軒。
走出殿門,春日陽光刺眼,皇帝卻覺得渾身發冷。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花木後的殿宇,彷彿看到了十三年前那個鮮活明媚的女子,是如何一步步走進那青燈古佛的牢籠,又是如何被歲月磨成了如今這般沉靜如水的模樣。
而他,這個口口聲聲愛她、念她、愧對她的男人,卻始終是那個將她送入牢籠、又遲遲不敢(不能)接她出來的……幫兇之一。
如今,她回來了,帶著一身佛香與滿心寂寥。而他,又將如何安置她?給她後位,給她尊榮,就算是補償了嗎?那顆沉寂了十三年的心,又是否真的還能被這些世俗的榮耀所溫暖?
皇帝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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