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凍骨途(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1個月前

金曉璇是在清點倉庫的時候發現那批貨不對的。那批貨是下午送到的,冷藏車停在倉庫後門,引擎還突突地響著,司機沒熄火就跳下來遞單子。她接過單子掃了一眼,上面印著“凍品”兩個字,品名一欄寫的是“特級冷凍禽肉”,箱數三十七件。她沒有多想,簽了單,讓叉車工把那批貨卸下來送進冷庫,司機上車,關了門,冷藏車開走了。她回到辦公室,在系統裡錄入這批貨的入庫資訊時,發現品名對不上。系統裡預留的品名是“凍骨”,不是“凍品”。她以為錄入有誤,又查了一下這批貨的運輸記錄——起運地是空白的,目的地也是空白的,只有一條運輸路線標註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地名:白霜嶺。她不知道這個地名在哪裡,地圖上搜不到。她往倉庫裡走,穿過一排排貨架,在冷庫最裡面的角落找到了那批貨。紙箱碼得整整齊齊,每一箱都用膠帶纏了好幾圈。她用小刀劃開其中一隻紙箱,掀開蓋子,裡面是一隻白色的泡沫箱。她掀開泡沫箱的蓋子,一股極冷的白色霧氣湧出來,像是一口被密封了很久的井被重新打開了。霧氣散開之後,她看見泡沫箱裡碼著一排排灰白色的東西——是骨頭。人的骨頭。她蓋上泡沫箱的蓋子,把紙箱重新封好,然後站起來,走出了冷庫。

她給上級打了電話,沒有人接。她打了三次,轉進了語音信箱。她發了幾條訊息,也沒有回覆。她回到辦公室,開啟系統想查這批貨的發貨人和收貨人。就在她翻到一個隱藏資料夾的時候,裡面存著好幾份同樣以“凍骨”為品名的入庫記錄,最早的一份日期標註在三十年前。她把那些記錄按時間順序排好。她發現那些記錄都指向同一個收貨地址——白霜嶺。她把那個地址輸入地圖,搜不到。她搜了年份、關鍵詞、老檔案,都沒有。她把那些檔案全部下載下來,連同那批貨物的編號一起,存進了一個加密資料夾裡。

那天夜裡她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總覺得冷氣還在她身上,從冷庫裡帶出來的那種潮溼的、沉甸甸的涼意,像是被什麼東西裹住了一樣。第二天一早她給排程中心打了電話,查那輛冷藏車的資訊。排程中心的人查了半天,說系統裡沒有那輛車的出車記錄。她問那輛車的車牌號是多少,對方說看不到記錄。她說她昨天親眼簽收的,排程中心的人說可能是系統延遲,讓她再等等。她沒有再等了。她回到倉庫,找到那批貨物在貨架上的位置,沿著貨架的編號序列往深處走,發現有一塊位置是空的。她找到那批貨原來的位置,有一小塊紙箱的碎片卡在貨架的夾縫裡,她把它抽出來,紙箱碎片的邊緣印著一小串編號,和她昨天簽收的單子上的編號對得上。她握著那片紙箱碎片站了很久,紙箱碎片的邊緣是冰涼的。

她沿著那條地圖上找不到的運輸路線,開車往西北方向走了兩天。出了城以後,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稀疏,路邊經過一些小鎮,灰白色的街道上見不到什麼人。她經過了一些村子,有的已經荒了,有的還有幾戶人家住著,門窗緊閉,像是整個村子都在冬眠。她問過路邊的人,沒有人聽說過白霜嶺。有一個人告訴她,再往前走就沒有村子了,只有礦區,荒了很多年了。

她沿著那條越來越窄的路一直開到了盡頭。路的盡頭是一扇鐵門,生了鏽,鎖鏈上掛著一把鎖。她把車停在鐵門前面,下了車,走到鐵門前面,鐵門後面是一棟灰白色的三層樓房,像是某種廢棄的辦公樓,窗戶全部用木板釘死了。她順著鐵門旁邊那堵圍牆走了很長一段路,在圍牆的背面發現了一個缺口。缺口不大,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她擠過那道缺口,踩著滿地碎磚和荒草,走到了那棟灰白色樓房的正面。樓前的空地上停著一輛冷藏車,白色的車身在灰暗的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啞光,車頭擋風玻璃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她走到那輛冷藏車前面,拉了一下後門的把手,門鎖著,推不開。她繞到車頭,車門是虛掩著的,駕駛座是空的,方向盤上落了一層灰,像是很久沒有人開過了。座椅上扔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她伸手翻了一下那件工作服的衣領,領口內側縫著一塊布標,上面用紅線繡著幾個字——“白霜嶺運輸隊”。

她關上駕駛室的門,轉身朝那棟灰白色的樓房走過去。樓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股潮溼的、混著灰塵和陳年紙張的氣味。她推開門走進去,門廳裡很暗,光線從窗戶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幾道細長的亮線。門廳的盡頭有一道走廊,她沿著走廊走了一段路,在走廊盡頭的牆上看見了一張佈告欄。佈告欄上貼滿了發黃的紙張,有通知、有值班表、有手寫的公告。她把那些紙張一張一張地翻過去,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那是用圓珠筆手寫的一行字——“白霜嶺冷庫停止運營通告。所有物資已於1994年12月前全部清空,冷庫已於同年封存,不再對外開放。”下面署名是“白霜嶺冷庫管理處”,日期是1994年12月。她站在那面佈告欄前面,感覺到那輛冷藏車裡的冷氣從車門縫隙裡滲出來,一絲一絲地沿著牆根蔓延到她的腳邊。

她在白霜嶺沒有再找到別的什麼有用的東西。天色暗下來,她決定在鎮上住一晚。她找了一家小旅館,房間不大,窗戶臨街,能看見鎮上那條灰白色的主街。她坐在床沿上,把那幾張從牆上拍下來的照片翻來覆去地看,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理那批貨物的資料。她再次翻到那份三十年前的出入庫記錄時,注意到一個小細節,記錄最下方有一行極小的批註,字型和正文字跡不同,像是後來補寫的,寫的是——“該批貨物已由白霜嶺運輸隊承運,因收貨方關閉,暫存於冷庫。”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批註裡提到的那批貨物,和她昨天簽收的那批編號幾乎一樣。她翻了後面幾頁,發現類似的批註也出現了幾次,內容都差不多。同一批貨物,在同一輛冷藏車裡,在那條地圖上找不到的運輸路線上來來回回運送了三十多年。每一次都是到達前臨時變更目的地。

她合上那本筆記本,窗外徹底黑透了。她把筆記本放在床頭櫃上,靠著枕頭閉上了眼睛。半夢半醒之間,她聽見了引擎的聲音,從樓下傳來的,很輕,像是有人正在熱車。她走到窗邊,看見街對面停著一輛冷藏車。白色的車身在路燈下泛著幽暗的啞光,和她白天在礦區看到的那輛一模一樣。後門開啟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麼。一個人影正站在車廂後門,背對著她的方向,佝僂著背,像是在往車廂裡搬運什麼東西。那個人影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工作服的肩部有一塊顏色略深的漬跡,像是被汗反覆浸透之後留下的,和她在車上翻到的那件舊工作服上的痕跡幾乎一模一樣。她推開窗戶想喊一聲,那個人的背影晃了一下,已經走進車廂裡了。後門關上了,引擎的聲音變大了一些,她在樓上看見駕駛室裡有一個人影坐了進去,輪廓模糊。她跑下樓衝到街對面,冷藏車還停在那裡,燈光從車頭的擋風玻璃裡透出來。她快步走過去,沿著車身走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車廂後門上的編號上——那串編號和她昨天簽收的那批貨物單據上印著的編號,一模一樣。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開啟手電筒照著那串編號,鐵皮在光線下泛著暗淡的冷光,編號是清晰的,不是褪色的,像是剛剛才印上去的。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串編號的凹痕,指尖觸到鐵皮的那一瞬間,她聽見了車廂裡有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移動,緩慢的、沉悶的、像是在搬運著什麼沉重的東西。她把手從車廂上收回來,握著自己的手,站了很久,然後沿著來路走回了旅館。

第二天一早,她退了房,開車離開了白霜嶺。回程的路上她在心裡反覆翻看那個筆記本上的細節,想起那批貨物每三年一次的規律,想起自己昨天簽收的那批貨、那輛停在樓前的冷藏車,想起那個背對著她、正在往車廂裡搬運東西的人影。她知道那輛冷藏車不會停下來,它會一直沿著那條地圖上看不到的路線行駛下去,來來回回,三年一次,一趟一趟地把那些紙箱從冷庫裡搬出來,裝上那輛白色的冷藏車,沿著那條路開向一個永遠找不到的地址。有一天還會有人像她一樣順著這條路線追查下去,也會在某個深夜推開旅館的窗戶,看見那輛冷藏車停在街對面,後門敞開著,有一個人影正佝僂著背把那些紙箱一件一件地搬上車。那個人影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領口內側繡著“白霜嶺運輸隊”幾個字。如果她去翻那件工作服的衣領,還能摸到那塊布標上被鐵鏽和汗漬浸透的紋理。她可能會比她知道得多一些,也許能看清那個人影的面孔,也許能在那輛冷藏車開走之前伸手拉開車廂的門,看看裡面裝的到底是什麼。她沒有拉開車廂,只是站在那裡,在路燈下看著那輛冷藏車開走。她知道,那輛冷藏車會一直開下去。它會經過那些逐漸冷卻的村莊,在那些門窗緊閉的房子前面短暫停留,然後繼續上路,直到抵達下一個等待它多年的人。

她回到自己生活的城市以後,辭了職。她再也沒有去過那間倉庫,也沒有再查過那批貨物的去向。可每到冬天,當氣溫降到零下,窗玻璃上開始結出細密的冰花的時候,她總會想起白霜嶺那棟灰白色的樓房,想起那輛停在樓前的冷藏車。她總覺得那輛車還在那裡,引擎沒有熄火,冷氣從車廂的縫隙裡一絲一絲地往外滲,在那些無人經過的路段上緩慢地行駛著。它不知道停在哪裡,也不知道什麼會停。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一個看見過它的人。只是覺得,從她在那張貨運單上籤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被那輛車記住了。她會一直記得那些紙箱裡的東西,一直記得那些物品清單、那些冷庫裡被凍住的聲音。而那些被凍住的東西,也已經開始在她體內緩慢地甦醒,它們會融化成別的什麼,沿著她的血管流淌,在她每一次呼吸時從她的肺裡撥出。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她只是覺得,那輛冷藏車還會在某一個冬天的夜晚開到她樓下,後門敞開著,等著她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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