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逼單房(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3個月前

婉曦把車停在村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白鶴村比她想象中更小,灰瓦白牆的老屋沿著山坡散落,像一群被隨意擺放在山坡上的舊積木。一條灰白色的土路從村口延伸進去,路邊的野草已經長到了膝蓋高,風從山谷裡灌過來,草葉刷刷地響,像是很多人在同時說話。她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手掌貼著方向盤,指節微微發白。她沒有立刻下車,只是看著前方那一排低矮的屋頂在暮色中逐漸變暗,邊緣的輪廓被最後一抹天光鍍上了一層暗紅色的邊。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一下一下地響,每一下都很重,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的身體裡緩慢地敲擊著那層薄薄的胸骨。她攥著方向盤,指節發白。她知道她應該轉身離開這裡,回到省城,回到那個已經被賣掉房子之後無法稱之為家的出租屋,回到那些催債電話不會再打來的日子。她應該忘記父親失蹤這件事,忘記那些深夜響起的電話鈴聲,忘記母親在電話那頭帶著哭腔反覆說的那句“他還不上錢,他們說要找你”。可她還是沒有動。

父親失蹤已經三個月了。失蹤之前他在省城的賭場裡欠了一大筆債,數目她沒敢細問,只知道母親賣了房子還了一部分之後還有將近半數的缺口。那些債主不止一次上門催債,從言語威脅到堵鎖眼、潑油漆,最後一次走之前撂下一句話——“要是再還不上,就讓你女兒來還。”母親打電話告訴她的時候聲音都在抖,電話那頭她聽到的彷彿不只是恐懼,還有一絲她不敢深想的猶豫。她辭了工作,退了出租屋,沿著父親最後留下的線索一路找到了這裡。有人說他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白鶴村附近,有人說他在後山那間廢棄的賭場裡待過一陣,後來又不見了。沒有監控,沒有目擊者,沒有報警記錄。他就像一滴水被倒進了沙地裡,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她沿著那條土路往裡走,路兩邊的老屋大多關著門,窗子黑洞洞的,有些屋頂已經塌了,露出灰白色的木樑。她走了二十多分鐘,在路盡頭看見了一棟灰色的建築。那是一棟三層老樓,外牆貼著米黃色的瓷磚,大部分已經脫落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牆面。窗戶全部用木板釘死了,木板邊緣被風雨侵蝕得發白。她站在樓下仰頭看,看見二樓有一扇窗戶的木板裂了一道縫,隱約透出一線微弱的光。她盯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那線光沒有移動,也沒有熄滅。她不知道那光是什麼,是月光從縫隙裡漏進去的反光,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她在那棟樓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來路走了回去。她沒有上樓,沒有推開那扇虛掩的門,沒有走進那條她不知道會通向哪裡的走廊。她只是把那線光的形狀記在了腦子裡,彎彎曲曲的,像是一條正在緩慢流動的細線。那天夜裡她在鎮上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放下行李以後在房間裡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來,像有一隻手正在緩慢地擰暗整個房間的燈。她沒有開燈,就那樣坐在黑暗中,腦子裡反覆浮現那線光。她想起那扇窗戶的位置,想起那道裂縫的形狀,想起那線光的顏色——不是白色,不是黃色,是一種偏暗的暖色,像是隔著很厚的什麼東西透出來的餘溫。她想把它歸因於月光、路燈、反光,可她心裡知道那都不是。那種光她見過一次,在父親的手機相簿裡,那張他在某個夜晚拍下的窗戶照片,裂縫的形狀和那晚她看到的一模一樣。她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窗外有鳥叫聲,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村委會。村委辦公室在一棟灰白色的平房裡,門敞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喝水,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她說明來意,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搪瓷缸子,問她知不知道那棟樓是做什麼的。她說知道,以前是個賭場,後來關了。男人說那棟樓關了十幾年了,裡面的東西早就搬空了。她又問他有沒有見過她父親,男人想了想,說這幾個月來打聽那棟樓的人不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來找人的。他又看了看她,說你是他女兒吧。她點了點頭。男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間賭場關之前,最後一晚有一個女人死在了裡面,死在二樓的裡。那些人走的時候把她留在了那裡。從那以後那棟樓就一直空著,沒人願意再踏進去。

婉曦問他那個女人是誰。男人說是個外地來的,名字沒人記得了,只知道她長得很好看,穿一件暗紅色的風衣,在賭場裡待了三天三夜,輸光了帶來的所有錢。賭場的人把她關進了二樓那間,讓她打電話給家裡人籌錢。她打了,可沒有人接。後來她就在那間房裡死了。第二天早上賭場的人開啟那扇門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涼透了,臉上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痛苦,是一雙始終望向門口的眼睛。賭場的人把她用床單裹了,連夜運走了,沒有人知道她埋在哪裡。

婉曦走出村委辦公室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她沿著那條灰白色的土路往回走,路邊的野草被風吹得伏倒又立起來。她想起父親失蹤前最後一通電話,他說他在白鶴村找到了一個可以翻本的賭場,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很久沒有聽過的興奮。她還記得那通電話很短,他在結束通話之前說了一句——“等我贏了錢就回去。”然後就掛了,再也沒有打來過。

她在旅館的房間裡翻出父親留下來的那本舊皮面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那個女人,穿暗紅色風衣,眼睛很亮。”字跡潦草,像是在某種情緒之下匆忙寫下的。她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也不知道父親是怎麼認識她的,只是覺得她正在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引著,沿著父親走過的路徑在追索一些他留下的痕跡。

那天夜裡她又做了一個夢。她站在一條很長的走廊裡,腳底下是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半是滅的,亮著的幾根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她沿著走廊走了很久,走到盡頭,推開了一扇門。門後是一間不大的屋子,四面牆壁都是灰白色的,沒有窗戶,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盞吊燈。桌子上放著一部座機電話。她走過去坐下來,拿起聽筒,電話那頭沒有人說話,只有一陣極輕的呼吸聲,像是一個人正在靠近聽筒的位置。她等了一會兒,正要結束通話,電話那頭傳出一個聲音:“你來了。”那聲音很輕,像是隔著很長很長的距離傳過來的。她問她是誰,那邊沒有回答。她又問了一遍,電話那頭傳出一聲極輕的笑,然後電話斷了。她握著話筒坐了很久,感覺到掌心在出汗,那部老式電話機的外殼是冰涼的,像是在等待什麼訊號從另一端重新接通。

天亮以後她徑直走向那棟灰白色的三層老樓。樓門是虛掩著的,門縫裡透出一股陳舊的、混著灰塵和紙張的氣味。她推開門,門廳裡很暗,地面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她的腳印在灰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她順著樓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樓梯在她的體重下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像是有人在她前面走動時踩出的聲響被地板吸收後又重新釋放了出來。上了二樓,走廊很長,兩側是緊閉的木門,木門的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舊木頭。走廊盡頭的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邊緣參差,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的。她沿著走廊一直走到盡頭,在一扇鐵門前停了下來。鐵門上沒有鎖,門縫裡漏出極細的暗紅色光。她伸手推了一下,門沒有鎖,吱呀一聲開了,暗紅色的燈光從門內湧出來,落在她的腳面上。

屋子裡很暗,只有一盞吊燈還亮著,燈泡發著暗紅色的光。地面是灰白色的,牆上刻滿了字,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上面寫字,有的刻得很深,有的很淺,有的被新的覆蓋了,像是很多人在不同的時間裡來到這間屋子裡,在同一個位置留下自己的名字。她走近那面牆,看見上面刻著一行一行的名字和日期。她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忽然在靠近牆角的位置停住了。那裡刻著一行字,筆畫歪歪扭扭——不是別人的名字,是她父親的。日期是他失蹤前的最後一天。她蹲下來,伸手摸著那行字,她感覺到那些筆畫是溫熱的,像是剛剛才被刻上去。她沿著牆壁繼續看下去,在靠近牆角的位置,她看見了另一行字,刻得很淺,像是一個不久前才留下的人名。她湊近了看,那兩個字被刻得極深,凹槽的邊緣有些發黑,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撫摸過很多次。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她沒有數過那些名字有多少個,可她知道那面牆上刻著很多和她一樣的人。

她在那間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做別的,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那面牆上的名字。那面牆上的名字有很多,有的已經被新的字跡覆蓋了,有的依然清晰。她不知道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是離開了這棟樓,還是永遠留在了這間屋子裡,變成了牆上那些被刻進去的筆畫的一部分。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在牆上刻得那麼深,像是刻字的人已經預見了她終有一天會坐到這把椅子上來。她沒有去碰那部電話,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那面牆,看著那些被刻進去的名字。

後來她沒有離開那棟樓。她在那間裡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亮變暗又從暗變亮。那部電話始終沒有響過,那盞吊燈始終亮著。她站起來,走到牆邊,用手指摸了一下自己名字旁邊的空白區域,觸感光滑。她不知道那裡將來會不會再出現新的名字。她只是覺得,從她在那面牆上看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那間合為一體了。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每一次眨眼,都會在下次有人推開那扇鐵門的時候,變成吊燈下緩慢浮動的影子。而她會繼續坐在這裡,等著那部電話重新響起,等著電話那頭的人說出那句她早已聽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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