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瑤第一次聽見那個聲音,是在她入職體育館的第三天。
體育館在老城區邊緣,建了快四十年了,外牆的白色馬賽克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鐵柵欄門鏽得推起來吱呀響,臺階縫裡長滿了草。舒瑤是市體校畢業的,練了六年短跑,沒跑出什麼名堂,退役後託關係找了這份場館管理員的工作。說是管理員,其實就是看大門的,每天開門關門,巡一圈,記個日誌,一個月兩千八。同事們都嫌這裡陰氣重,不願意值夜班,舒瑤不怕。她從小在鄉下長大,聽慣了鬼故事,膽子大。
值夜班的頭兩個晚上,什麼也沒發生。她睡在值班室裡,摺疊床,軍大衣,一覺到天亮。第三天晚上,她被一陣聲音吵醒了。
很輕,很遠,像是很多人在同時跑。不是整齊的跑,是亂的,雜沓的,腳步聲疊著腳步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她猛地坐起來,側耳聽。聲音從體育館裡面傳來,從那個空曠的、黑漆漆的比賽大廳裡傳來的。她看了一眼手機,凌晨兩點十七分。她披上軍大衣,拿著手電筒,出了值班室。
走廊很長,兩邊是關著燈的辦公室,門上的牌子都舊了,有的字都掉了。她走過器材室,走過更衣室,走過醫務室,走到比賽大廳的入口。大門是關著的,鐵門,上面掛著一把大鎖。她把手電筒照在鎖上,鎖好好的,沒開。她把耳朵貼在鐵門上聽。腳步聲還在,更近了,更響了,像有很多人正朝她跑過來,跑到門口,要撞開門衝出來。她往後退了一步,盯著那扇門。腳步聲停了。什麼都沒有。門沒開,鎖沒動,裡面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她伸手摸了摸那把鎖,冰涼的,好好的。她轉身回了值班室,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她查了體育館的記錄。比賽大廳的鑰匙只有兩把,一把在她手裡,一把在館長辦公室的抽屜裡鎖著。她翻了最近半年的值班日誌,發現之前值夜班的人都在日誌上記過類似的事——“凌晨聽見腳步聲”“有人在裡面跑步”“聲音很大,去看又沒了”。每個人的記錄都很簡短,最後一頁是上一個管理員寫的,只有一句話:“別查了,查不出來的。別怕,它們不害人。”
舒瑤拿著那本日誌,想了很久。她不是那種會被一句話打發的人。她去找館長,館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劉,在這裡幹了二十多年。她問比賽大廳以前出過什麼事。劉館長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正常。“能出什麼事?就一個體育館,以前搞搞比賽,搞搞演出,現在沒什麼人來了。”她問那為什麼晚上會有腳步聲。劉館長沉默了一會兒,說:“老房子嘛,總有動靜的。熱脹冷縮,你懂吧?水管啊,鋼筋啊,都會響的。”舒瑤看著他,知道他在撒謊。
她沒再問,自己去查資料。體育館的資料室在二樓,很小一間,堆滿了落灰的資料夾。她翻了一上午,翻到了一份發黃的秩序冊——1987年全市中學生田徑運動會。秩序冊的封面已經爛了,內頁也脆得不敢用力翻。她小心翼翼地一頁一頁看,看見了一個名字:陳曉棠,女子高中組800米,代表市一中。秩序冊上畫了一個圈,旁邊用鉛筆寫著“冠軍”。她又翻了幾頁,找到了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幾個年輕姑娘站在領獎臺上,中間那個最高,扎著馬尾,瘦瘦的,笑得很燦爛。照片下面印著一行小字:高中組女子800米冠亞季軍合影。她盯著中間那個姑娘看了很久,那張臉很亮,眼睛裡有光。
她繼續翻,翻到了一份事故報告。報告只有一頁紙,打字機打的,字跡有些模糊了。
“1987年4月15日,市一中學生陳曉棠在本館訓練時暈倒,送醫後不治。死因:心源性猝死。”
舒瑤看著那行字,手開始發抖。她翻到下一頁,是一封信。手寫的,字跡很工整。
“我是陳曉棠的教練。這孩子從初一就開始練中長跑,練了五年,每天早上五點起來訓練,寒暑假從不休息。她跑得很好,全市沒有人能跑過她。省隊來看過她,說她是天才,讓她好好練,明年調她去省城。她很高興,練得更苦了。出事那天,她在跑800米,跑了不到一圈,忽然倒下了。我們跑過去,她躺在地上,臉是紫的,嘴唇是白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她說了最後一句話——‘我還沒跑完’。我到現在都忘不了那句話。她還沒跑完,她還沒跑完啊。”
舒瑤握著那封信,站在資料室裡,站了很久。她把秩序冊和事故報告收好,鎖了資料室的門,下樓。走到比賽大廳門口,她停下來,看著那扇鐵門,看著那把鎖。她掏出鑰匙,打開了鎖,推開門。
裡面很暗,很空曠。一個標準的籃球場,四周是看臺,能坐三千人。地板是木頭的,很舊了,漆都磨沒了,露出灰白色的木紋。陽光從高處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畫出幾個明亮的光斑。舒瑤走進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拍手。她走到跑道的起點,蹲下來看。跑道是塑膠的,很舊了,裂了很多口子,可白線還在,彎彎的,延伸到遠處。她站起來,沿著跑道慢慢走。走到第一個彎道的時候,她停下來。那個位置,是陳曉棠倒下的地方。她蹲下來,摸了摸地板,涼的,硬的。可她感覺到了什麼,不是溫度,是別的什麼。像是有很多東西滲進了這木頭裡,滲進了這塑膠裡,滲進了這些白線裡。汗水,淚水,血,還有沒跑完的路。
她站起來,繼續走。走完一圈,走到起點。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條跑道,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陳曉棠,你還在這裡嗎?”
沒有回應。只有她的回聲,一遍一遍,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那天晚上,她繼續值夜班。凌晨兩點十七分,腳步聲又響了。她沒有害怕,穿上軍大衣,拿著手電筒,走到比賽大廳門口。門是鎖著的,她沒有開。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門口,背靠著鐵門,閉上眼睛,聽。腳步聲在裡面跑,一圈一圈,從遠到近,從近到遠,像一個人在跑八百米。她聽著那個腳步聲,忽然開口了。
“你是陳曉棠嗎?”
腳步聲停了。
“我叫舒瑤,我是這個館的管理員。我以前也是練跑步的,短跑,練了六年,沒練出來。我知道練跑步是什麼感覺。早上五點起來,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熱得要死,跑完吐,吐完跑。腿疼,腳疼,腰疼,哪兒都疼。可你還是想跑。你停不下來。你總覺得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就能跑到頭了。”
她靠著鐵門,聲音很輕。
“你那年,差一點就跑到頭了。差一點就進省隊了。差一點就能一直跑下去了。可你沒跑完。你倒在那個彎道上,沒跑完。所以你一直在跑。跑了三十七年,還沒跑完。”
沒有聲音。鐵門那邊,安安靜靜的,連風聲都沒有。舒瑤坐在那裡,沒有走。
“陳曉棠,你還記得那個彎道嗎?第一個彎道,你倒在那個地方。你是不是想從那裡重新開始跑?跑完那一圈,跑完那八百米,跑完你沒跑完的路。”
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聽見了,不是腳步聲,是哭聲。很輕,很遠,從鐵門那邊傳來,壓抑的,低沉的,像是在嗓子眼裡憋了很久很久的哭聲。舒瑤的眼淚也流下來了。
“你哭吧。哭了,就好了。”
她坐在那裡,聽著鐵門那邊的哭聲,聽著自己心裡的哭聲。哭了很久,哭到天快亮了。哭聲停了。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腳步聲,是說話聲。很輕,很遠,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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