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綠洲零(2)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5個月前

那本筆記的最後一頁,壓著一個小小的布包。布包用紅繩扎著,開啟之後,裡面是一撮灰白色的沙粒,和周琳夢在任何沙漠裡見過的沙子都不一樣。它更輕,更細,迎著光看的時候,每一粒都會折射出極淡極淡的、像彩虹碎片一樣的顏色。她想起沙漠裡胡楊的傳說——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三千年。她盯著那撮灰白色的沙子,忽然覺得那不是沙子,那是骨頭。被風吹了三千年的骨頭,碎成了粉末。

她決定再去一次。

這一次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隻身一人飛到了和田,重新包了馬師傅的車,往沙漠更深處走。車開了兩天一夜,馬師傅在一處乾涸的湖盆邊緣停下車。“再往前,車過不去了。”

周琳夢背上揹包,包裡裝著衛星電話、GPS定位儀、五升水和外婆床頭那碗被她倒進礦泉水瓶裡的清水——她在火化外婆之前,把那碗水偷偷留了下來。她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帶這碗水下水,她只是覺得,外婆床頭放了五十年的水,應該倒在她該倒的地方。

她沿著古河道徒步前行,走了整整一天。太陽像一隻滾燙的眼睛懸在她的頭頂,沙子反射的熱氣扭曲了天與地的界限。指南針的指標開始不規律地擺動,GPS的訊號斷斷續續,螢幕上的定位點忽東忽西。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遠,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個方向走。她的嘴唇乾裂出血,皮膚被曬出了一層一層的水泡。可她沒有停,因為她聽見了——風裡有歌聲,和一個老人沙啞的呼喚。六十多年前某個夜晚最後迴盪在這片沙海里的那句遺言,被幹熱的風一遍又一遍吹進耳朵。她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忽然腳下一空,整個人摔進了一個陷坑。坑裡的沙子是涼的,比她一路上踩過的任何沙子都涼。她趴在沙面上大口喘氣,鼻腔裡灌進一股濃郁的鐵鏽腥味。她爬起來,摸到頭燈,開啟——光束照到的景象,讓她這輩子都無法忘記。

坑很大,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四周的沙壁上嵌著灰白色的東西,密密麻麻的,是人骨。肋骨、指骨、椎骨,層層疊疊地嵌在沙壁裡,像一排排被活埋進沙子裡的人伸出手來試圖抓住什麼。她蹲下來,頭燈的光束掠過坑底。沙子裡露出半截木樁,上面刻著字——不是漢字,是某種她從未見過的符號,像螺旋形的紋路,又像某種古老的文字。她伸手摸了摸那截木樁,那些刻痕是溫熱的。

她不知道那截木樁是什麼,可她覺得,那不是木頭,是骨頭。那棵在沙漠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胡楊,它的根鬚扎進了埋在這裡的屍體裡,把那些人的骨頭當成養分,長成了這棵歪歪扭扭、半截埋在沙子裡的怪樹。那些被困在沙子裡的人,那些被風暴吞噬的旅人,那些在綠洲裡住了幾代又忽然消失的逃荒人家,它們的魂沒有走,困在胡楊的根鬚裡了,困在每一片沙丘的背面,困在每一個深夜裡,等一個人來找到它們。

周琳夢跪在那個坑裡,頭燈的光束掃過每一塊嵌在沙壁裡的白骨。她不知道這些骨頭屬於誰,可她覺得,它們一直在等她。她拿出那瓶水,外婆床頭放了五十年的那碗清水,擰開蓋子,緩緩倒進了坑底。水滲進沙子裡,滲進那截木樁的刻痕裡,滲進那些骨頭的縫隙裡。她閉上眼睛,倒完了,水滲下去了,沙子安靜了。可是有什麼東西在沙子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緩緩地動了一下。

她睜開眼睛,坑底裂開了一道縫。裂縫很窄,可她看見了。不是沙子,不是骨頭,是一個人。一個年輕女人,躺在一層薄薄的沙殼下面,穿著靛藍色的斜襟褂子,頭髮盤在腦後,皮膚蒼白如瓷,嘴唇緊緊抿著,像是被封印在那層沙殼底下很久很久了。她的懷裡摟著一個東西,很小,是一個木雕的小羊羔。周琳夢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件衣裳,靛藍色的斜襟褂子,和外婆年輕時候的照片上一模一樣。

她伸手去扒那層沙殼,指甲嵌進沙子裡,拼命往外扒。沙殼碎了,露出那個女人的臉。不是外婆的臉。是另一張臉,更年輕,更瘦削,眼窩更深。可那張臉的輪廓,她見過,在鏡子裡每天都能看見。那個女人的眉眼,和她自己一模一樣。

那個女人睜開了眼睛,黑色的,深不見底。她看著周琳夢,嘴巴動了動,發出了一個聲音——“周琳夢,你來了。”

周琳夢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你是誰?”

那個女人沒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那截木樁上那些螺旋紋深處的刻痕。周琳夢湊過去,頭燈的光照進了刻痕最深的地方。那裡不是沙子,是一面小小的銅鏡,鏡面上映出一張臉。不是她的臉,是那個女人的臉。兩個女人,隔著幾十年的沙漠,隔著幾千公里的收容與漂泊,在銅鏡裡對視了。

她伸出手,想把那面銅鏡從刻痕裡取出來,手指剛碰到鏡面,銅鏡碎成了粉末,紛紛揚揚地落在她的手指上。那些粉末顏色不一,灰白、暗紅、淡金,紛紛揚揚地灑在手背上,有一股淡淡的、像冰糖雪梨的甜味。她低頭看著那些粉末,忽然知道了它們是什麼。是那些被胡楊根鬚困住的人,是被沙子吞噬的旅人,是在綠洲裡住了幾代、最後被一場黑風暴捲走的逃荒人家——它們還在這裡,在每一粒沙子裡,在每一截胡楊斷木中,在每一次深夜風吹過沙丘時發出的嗚咽聲裡。

她不能把所有人帶走。她只能帶走那面銅鏡的粉末,和那個女人懷裡摟著的木雕小羊羔。小羊羔很小,只有拇指大,用胡楊木雕的,年頭久了,表面起了一層薄薄的、像琥珀一樣的包漿。小羊羔的肚子下面刻著兩個字——“紅柳”。

紅柳。紅柳窪。紅柳窪那戶人家。一場黑風暴捲走了所有人的命,只剩下一個女人從沙子底下爬出來。她離開了那片綠洲,一路往東走,走出了沙漠,走出了河西走廊,走到了寧夏中衛,嫁了人,生了孩子。那個女人是外婆。

周琳夢把木雕小羊羔攥在手心裡,手心裡冰冰涼涼。她想起外婆床頭那碗清水,想起她床頭放了半個世紀的那碗水,她不是放給自己渴的時候喝的。她在等一個人回來。等那個困在綠洲、困在胡楊根鬚裡、困在她離開那片故土的那個交叉路口,等了半個世紀都沒能掙脫的人。

可是外婆等的人根本不是外公周德茂。外公在1958年去那片綠洲找的不是什麼不明地質現象,他是在找自己的妻子,他走失在風沙裡的親人。而外婆每晚放在床頭的那碗水,等了一輩子的那個人,是她的親妹妹。那個當年和她一起埋在紅柳窪沙丘底下的妹妹,那個和她血脈相連、長相幾乎分毫不差的妹妹。困在那片死了三千年、倒了幾千年、朽了幾千年的胡楊林最深處,從未離開過。

周琳夢把木雕小羊羔裝進口袋裡,拿好那面銅鏡碎成的粉末。她轉身往回走,走出了那個陷坑,走出了那片乾涸的湖盆,走出了那條被黃沙半埋的古河道。馬師傅的車還在那個地方等著,她爬上車,癱在後座上,一句話也沒說。馬師傅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也沒問。車發動了,引擎聲響起,她閉上眼睛,靠在車窗玻璃上。

車子開出很遠,忽然停了。馬師傅拉開車門,下車,在路邊站了很久。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沒力氣問。過了幾分鐘,馬師傅回來重新上車,發動引擎。

“你看那邊。”他說。

周琳夢睜開眼睛,順著他的手指往窗外看。遠處,暮色與沙漠交接的天際線上,什麼東西正在緩緩沉入地平線——不是胡楊,不是沙丘,是一片灰白色的、光線折射產生的、轉瞬即逝的白。那片白的光暈在一瞬間勾勒出某種輪廓,像一棵巨大的胡楊,樹冠遮天蔽日,根鬚深不可測,樹幹上掛滿了亮閃閃的東西。不是葉子,是骨頭。先是整棵樹的輪廓消散了,再是所有的骨頭都碎了,化作風吹過地面時揚起的一陣輕塵。那陣灰塵沒有落回地面,而是被風捲著往更遠的方向飄去,飄散在越來越暗的暮色裡。

周琳夢看著那片消散的白,外婆從沙漠裡帶出來的那碗清水,總算倒在它們該倒的地方了。

她回到省城,把那面銅鏡的粉末用小玻璃瓶裝好,和木雕小羊羔一起放在書架上。她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看它們一眼,看一眼那個拇指大的小羊羔,心裡就會安靜下來。她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人,再也沒有去過那片沙漠。她的手稿裡寫錯了不少東西。她以為外婆床頭的水是等外公的。不是,等的是她妹妹。她以為那支科考隊是去調查綠洲的。不是,是去找人的。她以為那片綠洲早就被黃沙徹底吞沒了。不是,它一直在,在地下河的另一頭,在胡楊的根鬚底部,在那面銅鏡碎成的粉末裡,在每一個看見過它的人的注視之下。

外婆在床頭放了五十年的那碗水,母親在衣櫃裡鎖了三十年的那本筆記,和外公那句話——“你外公是個英雄,可英雄有什麼用”。他們都是英雄。外婆從沙漠裡爬出來,活到九十三歲,把一碗清水放在床頭放了半個世紀;外公走進那片綠洲,再也沒有出來,和無數個困在那裡的旅人一起,嵌在胡楊的根鬚裡,嵌在沙丘的背面,嵌在紅柳窪那個永遠等不到日出的地方。

周琳夢把那碗清水倒進沙漠深處的那天,她聽見了。不是風聲,是歌聲。兩個女人在唱,同樣的調子,同樣的旋律,一個在地上,一個在地下,隔著厚厚的沙層對唱了幾十年,終於唱到同一句歌詞。

她後來做了一個夢,夢見紅柳窪還在,胡楊還活著,綠洲沒有死。她的外婆站在胡楊樹下,穿著那件靛藍色的斜襟褂子,旁邊站著一個比她高半頭、頭髮盤得更緊實、顴骨更突出的女人。那個女人給外婆摘了一朵紅柳花,別在外婆的鬢角上。她們笑著,沒有風,可那棵胡楊的葉子動了,像整個天地都在幫她們鼓掌。她站在遠處看著這場重逢,沒有走過去打擾她們,因為她知道,她走過去的時候,她們就會消失。可她還是往前邁了一步。

她醒了,玻璃瓶還立在原處,木雕小羊羔靜靜嵌在它的凹槽裡。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陽光照在玻璃瓶上,瓶裡那些七彩的粉末折射出彩虹,在房間的天花板上投下了一塊小小的、明亮的斑點。那個斑點在動,從床頭移到衣櫃,從衣櫃移到書桌,最後停在那本褪色相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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