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修物志(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1個月前

姜芝南是在接手那間鋪子的第七天,才第一次注意到那臺收音機有什麼不對。

鋪子在老街中段,夾在一家已經關門的文具店和一家還在營業的雜貨鋪之間,門臉窄窄的,櫥窗玻璃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紅紙,上面用毛筆寫著“電器維修”四個字。招牌上的漆已經褪了大半,只能勉強辨認出“永發電器維修”幾個字。他舅公年前走了,沒有兒女,把這間鋪子留給了他。姜芝南在省城做軟體測試,幹了六年,存了一些錢,本來打算再幹幾年就換個輕鬆點的工作。可舅公的遺囑上寫著他的名字,他想了很久,還是辭了職,買了一張回老家的車票,把鋪子重新開了起來。

他記得舅公最後一次和他通電話是去年秋天。舅公的聲音比平時啞一些,說鋪子裡的舊電器太多了,有些放了十幾年都沒人取,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姜芝南當時在加班,匆匆說了幾句就掛了,沒有追問那些舊電器是什麼,也沒有問舅公為什麼覺得它們需要被處理。他後來想起那通電話的時候,覺得舅公可能是在用一種緩慢的方式告訴他什麼,但他那時候沒有聽懂。

電器維修的活不算多,來修的大多是附近的老街坊,電飯煲不通電了,電磁爐不加熱了,電視螢幕花了。他把那些舊電器拆開檢查,找到故障的零件,換上新的,裝回去,試機,修好了就通知人來取。他慢慢習慣了鋪子裡的氣味,混著錫焊的松香、陳年灰塵和金屬氧化後的澀味。他習慣了那些舊電器被拆開後露出的內部結構,那些佈滿灰塵的電路板、那些已經變形的電容、那些被焊錫覆蓋的接點,像是被時間反覆修改過的舊句子,等待著他把那些被斷裂的筆畫重新接上。他習慣了深夜獨自坐在工作臺前,在臺燈的光線下把那些舊零件一一拆下來,用萬用表檢測,用烙鐵重新焊接。那些重複的動作讓他感到平靜,像是一種不需要言語的交流,從手傳遞到機器,又從機器的沉默傳遞迴他的指尖。

直到他開啟那臺收音機。那是一個傍晚送來的,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抱著它走進來,說收音機是家裡老人留下的,最近忽然不響了,想修好它。收音機很舊,是那種老式的木殼機,面板上的漆已經磨花了。兩個旋鈕,一個調臺一個調音量,面板上有一排老式的數字刻度,字跡已經模糊了,像是被反覆擦拭過很多遍。姜芝南接過收音機的時候,在木殼的背面摸到了一處凹凸不平的痕跡。他側過來看,是刻著的幾個字母和數字,筆畫很淺,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用刀尖在上面刻的。他認出了那一行字——“姜福來,1993年”。他愣了一下,姜福來是他舅公的名字。這臺收音機是舅公修過的,用刀尖在木殼背面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年份,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之後簽上了名字,等著它再次回到鋪子裡。

他拆開後蓋,電路板上的焊點有幾處已經開裂了,電容鼓包了,換掉應該就能正常工作。可當他重新裝好外殼,按下電源開關的時候,收音機發出了一陣持續的噪音,像是沒有調準頻道的白噪音。他旋轉調臺旋鈕,噪音沒有變化,像是在一個固定的頻率上持續地響著。他調整了一下天線位置,噪音忽然消失了,收音機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像是人聲的響動,不是廣播節目,更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低聲說了一句話。他愣了一下,把音量調大了一些,那個聲音已經消失了,只剩下那種正常的、沒有內容的白噪音。

那天晚上,他關掉鋪子的燈,在工作臺前坐了很久。他在黑暗中沒有動,像一臺正在確認自己是否仍然在正確頻率上的舊收音機,等著某個他無法辨認的訊號重新出現,好用它來確定自己的方向。

後來幾天又陸續有人送來幾件舊電器。一臺老式電風扇,底座是鑄鐵的,扇葉已經發黃了,轉起來的時候會發出一種緩慢的、有節奏的嘎吱聲。一臺錄影機,外殼有磕碰的痕跡,磁帶倉的蓋子已經鬆了,需要用膠帶固定住才能關上。他開始注意到那些舊電器在修好之後會發出一些他無法解釋的聲音——不是正常運轉的噪音,是那種夾雜在噪音底下的、像是人聲的片段。有時候是一句話,有時候只是一個字,有時候只是一聲嘆息。那些聲音很短,像是被人從一段完整的對話中截取出來,塞進那些金屬和塑膠的殼子裡,等著某個人在修好它們之後按下播放鍵,重新聽一遍。他在深夜獨自修理的時候,會聽見那些聲音從已經被修好的電器裡傳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些金屬和塑膠的殼子裡緩慢地回放著,等著他放下烙鐵,把耳朵湊近,去辨認那些殘存的音節。

他決定不再深究這件事,把那些已經修好的電器封進紙箱裡,堆在鋪子後面的雜物間裡,不再去拆它們。可那些聲音沒有消失,它們會在他深夜閉店之後,從那些紙箱裡滲出來,穿過那扇隔牆,沿著走廊傳到他的耳朵裡,像是很多人在同時低聲說著不同的話。他試著用耳塞堵住耳朵,聲音還在;他用被子矇住頭,聲音還在。他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走進雜物間,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摸到最近的那隻紙箱,拆開封口,把裡面的電器一件一件地取出來,放在地板上。那些電器安靜地躺著,像是已經說完了它們要說的話,在那些紙箱裡,在他沒有拆開它們之前,已經替他完成了某種必要的傳遞。

第十一天,他收到了一臺老式留聲機。送來的也是個老人,花白頭髮,進門的時候把留聲機放在櫃檯上,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他說這臺留聲機是他父親留下的,已經很多年沒有開過聲了,想看看還能不能修好。姜芝南拆開機器,發現唱針已經斷了,傳動皮帶也老化了,換好新的零件之後,他把唱針輕輕放到唱片上。留聲機先是發出一陣持續的沙沙聲,然後變成了一段人聲。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語調很慢,像是在唸一封信,中間夾雜著留聲機特有的那種磨損的沙沙聲。他聽不清完整的句子,只聽到了幾個斷開的詞——“回家”和“等你”。錄音時長大約四分鐘,讀完之後便是持續的沙沙聲。他沒有立刻關掉,而是把那段錄音聽完了,像是一個人在站臺上耐心等著對方說完最後一句話,才把電話結束通話。

他後來開始用一臺老式錄音機,把那些電器執行時發出的聲音錄下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反覆播放,分辨那些夾雜在噪音中的人聲。他聽到了一些東西——有時候是有人在叫名字,有時候是斷斷續續的對話,有時候是笑聲,有時候是哭聲。那些聲音像是被存放在那些舊電器的物理記憶裡,在每一次被重新通電的時候釋放出來,像是還沒有講完的故事,被暫停在某個段落中段,等待著某個人重新按下播放鍵,好讓剩下的音節繼續從喇叭裡滲出來。他不知道那些聲音屬於誰,他只知道它們在他修好那些電器之後才會出現,像是那些電器之前一直在等待著一個願意聽它們說話的人。而那個人,恰好就是修好它們的人。

他逐漸養成了一個習慣。修好一件電器之後,他不會立刻關閉電源,而是多留一段時間,讓它繼續執行十幾二十分鐘,像是給那些殘留在電路里的聲音留出一段足夠長的釋放時間。有時候能聽見,有時候聽不見。聽見的時候,他會安靜地坐著,等到那一段聲音自然結束,才關閉電源,把外殼裝好。那些聲音並不總是完整的,像是碎片一樣散落在機器的不同角落。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正在把舊磁帶重新粘合修復的人,把那些斷裂的片段一段一段地接上,讓它們重新成為一段可以被完整聽完的舊錄音。他把每一段錄下來的聲音都用筆記本記下來,寫下時間、電器型號、那段聲音的內容。筆記本越來越厚,像是正在被填滿的舊檔案。

那臺老式收音機他後來一直沒有還給它的主人,對方也一直沒有來取。他把收音機放在窗臺上,每天傍晚會開啟它聽一會兒。有時候能聽見,有時候聽不見。但他還是會開啟它,像是和一個已經很久沒有聯絡的人保持著一種默契,在固定的時間撥通那串號碼。他知道那個聲音已經不在收音機裡了,它已經被他錄下來了,存放在那本筆記本里,存放在他反覆播放的那些磁帶裡。

他來老街已經將近兩個月了。秋天到了,天氣轉涼,鋪子裡的舊電器越來越多。他在工作臺前坐下來,戴上老花鏡,拿起那把舊螺絲刀。那些舊電器裡有聲音,那些聲音需要被聽見,他只是一個負責把它們修好、然後讓它們重新說話的人。而他自己,也在那些舊電器的聲音裡緩慢地聽見了自己的一部分,那些被遺忘的、被擱置的、和他舅公一樣在沉默中等待了太久的部分。那條老街上的電器鋪還在開著,招牌上的漆又褪了一些,但他沒有去補。他每天傍晚會開啟那臺老式收音機,調到那個固定的頻率,安靜地坐一會兒,聽著那些偶爾會出現的、像是從一個很遠的距離傳來的聲音。那個頻率已經變得比任何廣播節目都熟悉了,像是一條他每天都在走的路,不需要確認終點在哪裡。

老街坊們說那個年輕人很少出來走動,也不太和人說話。但他修好的電器都很好用,用了很久也沒有再壞。沒有人知道他在深夜獨自錄下的那些聲音,沒有人知道他藏在那本筆記本里的內容,沒有人知道那臺收音機窗臺上的收音機背後刻著的那一行小字“姜福來,1993年”已經被他用新的刀尖重新描了一遍。他們在街上經過的時候看見鋪子裡的燈還亮著,像是有人還在那裡等著什麼,等著下一臺被送進櫃檯的舊電器,等著它裡面殘存的訊號被他重新捕獲,在他把那些殘存的音節從電路里剝離出來,放歸到它們該去的地方之後,他才能關掉那盞燈,對著那些已經安靜下來的機器說一聲,好了,都錄完了,你們可以歇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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