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龍鱗鮮(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1個月前

秦若冰是在左灘村海鮮坊的第四天,發現那些魚的眼睛不對勁的。

她是從廣州來的,學的是水產養殖,畢業後在一家研究所做了兩年,覺得沒意思,辭了職,經人介紹來這家海鮮坊做後廚幫工。海鮮坊在左灘村的海鮮街中段,一棟三層的灰白色小樓,一樓是大廳和點菜區,二樓是包間,三樓是員工的宿舍和儲物間。門口掛著褪了色的招牌——“左灘大澳海鮮”,店名已經模糊了,只剩下最後一筆還能辨認。

左灘村在順德龍江鎮的最南端,因處在甘竹灘的左側而得名。從北宋就開始建村了,村子依山傍水,西江從村邊流過。這些年村裡搞文旅開發,海鮮街又在重新招商,遊客慢慢多了起來,但秦若冰來的時候是淡季,街上沒什麼人。她每天的工作是處理食材——殺魚、刮鱗、剖肚、清洗,把宰殺好的魚蝦蟹裝進不鏽鋼盤子裡,送進廚房。活幹得多了,手就麻了,她漸漸對腥味沒了感覺,對魚蝦在手上掙扎的觸感也沒了感覺,甚至對魚的眼睛也不再看。直到第四天傍晚,她正在處理一條草魚,刮掉鱗片,剖開魚腹,清理內臟,準備把魚頭切下來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條魚的眼睛是睜著的。和普通的魚不一樣,它沒有那種死魚眼珠的渾濁感,而是一種清澈的、像是正在看著她的注視。她愣了一下,把魚翻了個面,另外一隻眼睛也是同樣的狀態。她已經殺了四天的魚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她把那條魚沖洗乾淨,放在案板上,舉起刀,猶豫了一下,然後一刀剁了下去。魚頭和魚身分離的那一刻,她聽見了一聲極輕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空氣中斷裂,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聲嘆息。

她端著那盤處理好的魚走進廚房,交給灶臺前的師傅,然後回到水槽旁邊繼續清洗工具。她低頭沖洗砧板的時候,在砧板邊緣的縫隙裡看見了一小片灰白色的東西,像是魚鱗,又不像。她用指甲把它摳出來,對著燈光看了看,是一片半透明的薄片,邊緣光滑,上面有一圈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被反覆摩擦過的標記。她把它放在手心裡,感覺到它在微微發燙,那種暖意正在沿著她掌心的紋路緩慢地擴散著,從她的手掌傳向她的手腕。

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個夢。她夢見自己站在西江邊,江水是暗紅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染過。河面上飄著很多魚,一動不動地浮著,眼睛都是睜著的,用那種清澈的眼神看著她。她蹲下來伸手去碰其中一條,手指還沒觸到水面,那條魚忽然翻了個身,肚皮朝上,魚腹上有一道細長的口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剖開的,邊緣整齊,裡面是空的。她猛地縮回手,往後退了一步,腳踩到了什麼東西。她低頭看,是一塊灰白色的薄片,和她白天在水槽邊撿到的那片一模一樣,只是更大,像是從某條更大的魚身上脫落的。她彎腰想撿起來,手指還沒碰到,那片薄片忽然裂開了,從裂縫裡滲出一滴暗紅色的液體,落在她腳邊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溼潤的痕跡。

她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她躺在床上,感覺到自己的手指還殘留著那種觸感,像是她還沒有完全從那個夢裡抽離出來。她坐起來,穿上外套,推開門走下樓。清晨的海鮮街很安靜,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聲音。她站在門口看著西江的方向,水面泛著灰白色的光,看不清顏色。

她走到市場去看了那些被運來的魚蝦。它們在泡沫箱裡擠著,擺動著尾巴,眼睛是正常的魚眼,沒有那種清澈的注視感。她覺得自己昨天大概看花了眼,就蹲下來幫老闆把魚箱搬到店門口,在處理的時候動作也沒有放慢。

那天下午,店裡來了一個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背微微駝著,在店裡點了一條清蒸鱸魚。秦若冰在後廚處理魚的時候,注意到那條鱸魚的腹部也有一道細長的口子,邊緣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剖開的。她停下來,盯著那道口子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刮鱗、清理內臟,把魚蒸好端出去。過了一會兒,後廚門口的簾子被掀開,老人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回座位,繼續吃魚。她站在灶臺前面,感覺到那道目光正在隔著幾道牆壁和她的目光相遇,像是在確認她是否已經注意到了那道口子。她不知道那道口子意味著什麼,她只是覺得,那條魚不是為了被吃才被殺死的,它已經死了,那道口子比它的死亡更早出現。

那天傍晚收工後,她沿著海鮮街往江邊走了一段路,在靠近漁業村的位置停下來,坐在堤岸的石階上,看著江面上那些停泊的漁船。她在堤岸的石縫裡發現了一片灰白色的薄片,比她在水槽邊撿到的那片更大,邊緣光滑,上面也有那種細密的紋路。她把它撿起來,翻過來看背面,背面的紋路和正面不同,排列得更緊密,像是正在形成一個完整的圖案。她沿著堤岸走了一段,在另一道石縫裡又發現了一片。她蹲下來把兩片薄片拼在一起,它們邊緣的紋路是連續的,它們屬於同一片更大的薄片,只是被分開了,被衝上了岸,落在不同的石縫裡,等著她來把它們重新拼合。她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站起來,沿著堤岸繼續走,一直走到見龍橋附近才停下來。

那座橋她已經聽說過了。村裡人說,那座橋是明朝建的,傳說和一位落水的太子有關。她站在橋邊,看著橋下的江水,水面的顏色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深,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過。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薄片,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光。她不知道這些薄片是什麼,她只是覺得,它們不是魚鱗,它們來自比魚更古老的東西,在這條江裡待了很久,在水底待了很久,在一層又一層被江水反覆沖刷過的淤泥深處待了很久。而她正在用這些薄片拼湊一幅她還沒有完全看清的圖案,在那座石橋的陰影裡,沿著江岸的弧度,緩慢地收集著那些碎片,試圖把它們重新拼成一件完整的、已經被江水衝散太久的東西。她沿著來時的路走回海鮮坊,把那兩片薄片放進了儲物間的抽屜裡。

那天夜裡她又做了那個夢。她夢見自己站在西江邊,江水是暗紅色的,河面上飄著魚。這一次她看見了更多的東西,在水面之下,有一道巨大的、正在緩慢移動的暗影。那道暗影沿著河床移動,它的邊緣在江水中若隱若現,像是一片被水流捲起的舊布。她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溫的,比江水的正常溫度要高一些。她的手指觸到了水底的泥沙,摸到了那些薄片,不止兩片,是很多片,層層疊疊地鋪在河床上,像是被什麼東西在漫長的歲月中鋪就的舊層。她把那些薄片撈起來,堆在岸邊,它們疊在一起,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像是一幅正在被緩慢拼合的舊地圖。她在那些薄片的表面,看見了一條魚的輪廓,不是普通的魚,很大,輪廓沿著薄片的紋理延伸著,像是正在從那些被衝散的碎片中重新聚攏成形。她猛地收回手,退後幾步,然後聽見水聲從江心傳過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水底翻身,把那些堆積了太久的淤泥重新攪動起來。

她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她躺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的指尖還殘留著那種觸感。她穿好衣服,拿著手電筒,沿著樓梯走下去,走到江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和正常的江水溫度一樣。她撥開水底的泥沙,指尖觸到了那些薄片的邊緣。它們還在那裡,在水底鋪了厚厚一層,像是一層被反覆沖刷過的舊床。她撈了幾片上來,放在岸邊,用手電筒照著看。上面的紋路比她白天看到的更清晰了,像是正在緩慢地顯現出來,在水的浸潤下變得更加明顯。她能看見那條魚的輪廓了,正在從那些薄片的排列中浮現,不完整的,像是還有大半在水底等著她來撈。

她蹲在那裡,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某種古老的、比她更久遠的東西緩慢地接納著,像是那些碎片正在沿著她手指的方向重新排列,用它們自己的方式把她引向江心的某個位置。她站起來,沿著堤岸往回走,沒有帶走那些碎片,也沒有回頭。她知道它們還在那裡,在水底,在泥沙之間,被江水沖刷著,等待著她下一次在夢中回到江邊。而她只是在那個沒有月光的夜裡,沿著左灘村的海鮮街走回住處,感覺到那些被她碰過的碎片正在水底緩慢地調整著它們的位置,沿著水流的方向重新排列成她還沒有完全看清的形狀。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拼出那幅完整的圖案,她只是覺得,當她下一次把手伸進江水的時候,那些碎片會在水底等著她,用它們自己的方式,沿著她指腹的走向,替她把那道尚未完成的舊痕,重新描回她熟悉的輪廓上。而她只是那個在深夜蹲在江邊撈起碎片的人,在她下一次把手伸入江水之前,她已經沿著石橋的邊緣,摸到了一片比之前所有碎片都大的薄片。它躺在橋墩的陰影裡,表面被江水沖刷得光滑。她把它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字。她用手指順著那行字的筆畫摸了一遍,才辨認出那幾個字——“龍鱗”。她攥著那片薄片,站在暮色中,感覺到自己的指尖正在緩慢地變熱,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燃。而那條正在水底緩慢移動的暗影,也在同一瞬間,沿著江水的流向,調整了它盤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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