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了，陛下說過多少次？
對朝臣說過，對將領說過，對宗室說過。可那些裡，有幾回是攥著人袖子說的？
魏達寶輕輕嘆了口氣，把拂塵往臂彎裡一搭，轉身往宮裡去。
身後，那一對影子終於走出了院門。燈籠的光晃了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到一處，疊在一塊兒，又分開，再疊上。
崔宮女提著燈跟在後頭，看著那兩道影子，三十年的老臉上，到底還是浮出一點笑意。
回到崇仁坊的時候，已是戌時末。
老周早就得了訊息，把門留著，自己縮在門房裡打盹。顧長安沒驚動他，引著李若曦從角門進去，一路到了後院。
先生，李若曦站在廊下，看著那叢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的芭蕉，忽然開口，我今日……其實不只是為了章程來的。
臣知道。
你知道？她瞪大眼睛。
殿下要只是來議章程，派個內侍把文書送過來就是了。顧長安推開小廚房的門，何至於親自跑一趟，還特意走正門。
李若曦的臉又紅了，跟進去，看著他挽袖子、刷鍋、燒水，動作熟門熟路。
我就是……她坐在灶邊的小凳上，雙手托腮，聲音低下去，就是想來看看先生。今日一天，從早到晚，見的人都是來要官的、要錢的、要差事的，說的話沒一句是真的。我就想……
想找個不用防著的人說說話。
灶膛裡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半張臉照得暖融融的。顧長安把面下進滾水裡，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那些沉甸甸的東西——袖子裡那頁紙、鄭允、四十欄齊整的簿子、靈兒的翰林院、安年的御史臺、十六州的糧道、北邊還沒下的雪——一件一件，全都被這片灶火烤軟了，化開了，沉到了底下。
它們還在。一件都沒走。
可此刻，它們都沉下去了。
面盛出來，清湯，臥蛋，撒了蔥花。李若曦捧著碗，吹了吹，小心地嚐了一口，眼睛就彎成了月牙。
好吃。
殿下這話，臣聽了八百回了。
本來就是。她含糊不清地說，又吃了一大口，東宮膳房做的，是給儲君吃的；先生這碗，是給我吃的。
顧長安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呼嚕呼嚕吃麵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滿長安的算計、這即將臨頭的名分、那三千里外還沒落下來的雪，都不如眼前這一碗麵的熱氣來得實在。
窗外月色正好，芭蕉葉的影子在窗紙上晃。
李若曦吃到一半，忽然抬頭：先生。
等院子砌好了，她說，灶要雙口，你一口，我一口。
顧長安愣了一下：殿下也要下廚？
我學。她理直氣壯，先生會的東西那麼多，我總得學一樣。等將來……等將來咱們老了，你煮不動了，我給先生煮。
顧長安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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