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再說話，只是拿起剩下的最後一點幹餅，塞進嘴裡。但那笑容裡的滿足和驕傲，久久沒有散去。
窗外的雨勢，不知何時開始減弱了。那令人窒息的、白茫茫的雨幕漸漸稀薄，變成了淅淅瀝瀝的雨絲。天空的鉛灰色雲層被撕開了一些縫隙，透出些許亮光來。風也小了許多，不再瘋狂地拍打著玻璃門。
大姐探頭看了看外面，站起身，拍了拍工裝褲上的灰塵：“雨小多了。我得去路口看看車來了沒。晚了，垃圾清運車該等急了。”她動作利落地收拾起地上的蛇皮袋，裡面似乎裝著些簡單的工具和她的飯盒。
林薇也連忙站起來：“謝謝您的薑茶，大姐！暖和多了！”
大姐擺擺手，走到門邊，拉開門。
帶著溼潤泥土氣息的涼風湧了進來。“沒啥。出門在外，都不容易。”她頓了頓，回頭看了林薇一眼，目光落在她雖然狼狽卻依舊能看出精心打理痕跡的衣著上，猶豫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林薇說：“我閨女……也愛漂亮。跟你一樣。” 說完，她沒等林薇回應，便提著蛇皮袋，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漸稀疏的雨幕和朦朧的夜色裡。
林薇站在AT門口，目送著那個深藍色的、有些佝僂卻步伐堅定的背影融入灰暗的街景，心裡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句“也愛漂亮”，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溼透的、價值不菲的裙褲和沾滿泥濘的鞋子，又想起大姐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和沾滿泥點的舊膠鞋。世界的參差如此赤裸，而人心底的光，卻又如此相通。
雨終於停了。天空像一塊被洗過的深灰色絨布，溼漉漉的地面反射著城市零星的燈光。空氣清冽而冰冷。林薇重新整理了一下小推車，檢查了直播裝置，確認只是外殼沾了點雨水，內部無恙。
她深吸了一口雨後冰冷的空氣，拉起小推車，重新走上了溼漉漉的街道。
腳步因為休息和那杯薑茶而恢復了一些力氣，但溼透的衣物貼在身上，寒意依舊絲絲縷縷地滲進來。
距離清溪古鎮還有七八公里，夜色已濃，她需要儘快找到一個落腳點。
沒有了直播鏡頭的跟隨，行走在雨後寂靜的城郊道路上，只有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和自己清晰的腳步聲。路燈的光暈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拉長了她孤單的身影。
大姐講述女兒時那充滿驕傲的沙啞嗓音，還有那句“也愛漂亮”，反覆在她腦海中迴響。
那份來自最平凡生活的、沉甸甸的驕傲與希望，像一團小小的火，在她心底燃燒著，驅散著身體的寒冷和旅途的疲憊。
她開啟手機地圖，搜尋附近的酒店。最近的是一家連鎖快捷酒店的分店，距離她當前位置大約還有三公里。
她調整了一下方向，加快了腳步。溼透的絲襪摩擦著皮膚，帶來輕微的不適，高跟鞋踩在積水的路面上，發出清脆又有些黏膩的聲響。
將近一小時的跋涉後，林薇終於看到了那熟悉的連鎖酒店招牌，在夜色中散發著溫暖的橙色光芒。那一瞬間的安心感，幾乎讓她鼻子發酸。
她拉著那輛沾滿泥點、亮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突兀的小推車，推開了酒店厚重的玻璃門。
溫暖乾燥的空氣夾雜著淡淡的香薰氣味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了她溼冷的身體。
明亮整潔的大堂，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前臺後穿著整潔制服、面帶職業微笑的工作人員……這一切都與剛才那個風雨飄搖、冰冷簡陋的AT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好，麻煩給我一間大床房。”林薇走到前臺，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但依舊保持著禮貌和清晰的吐字。
前臺是個年輕的女孩，看到林薇渾身溼透、妝容有些花掉、髮絲凌亂，卻依舊穿著精緻、拉著一個同樣精緻卻沾滿泥泘的小推車的模樣，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訝，但職業素養讓她迅速恢復了微笑：“好的女士，請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證。”
林薇從隨身小包裡拿出身份證遞過去。前臺女孩熟練地操作著電腦：“女士，您是我們品牌的會員嗎？……好的，林女士。大床房一晚，含早，價格是258元。現在為您辦理入住。”她接過林薇遞來的信用卡刷卡，又遞過一張房卡：“房間在五樓，508。電梯在您右手邊。需要幫您拿行李嗎？”
“不用了，謝謝。”林薇接過房卡，對她笑了笑。她能感覺到前臺女孩的目光在她溼透的絲襪美腿上短暫停留了一下。她拉著小推車走向電梯，輪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兩道溼漉漉的痕跡。
走進電梯，金屬門合上，狹小的空間裡只有她一個人。電梯平穩上升，鏡面牆壁映出她此刻的狼狽——精心打理的捲髮溼漉漉地耷拉著，眼妝有些暈染，昂貴的衣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絲襪上濺滿了泥點，高跟鞋更是慘不忍睹。然而，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疲憊的眼底深處，卻有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和滿足。今天，她看到了另一種“精緻”，一種紮根於泥土、歷經風雨卻依舊倔強綻放的光彩。
終於找到房間508。刷開房門，插卡取電，柔和的燈光瞬間盈滿了整個空間。乾淨整潔的標準間，雪白的床鋪，柔軟的空調暖風……林薇反手關上門，後背抵著冰涼的門板，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瞬間將她淹沒。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脫下那雙灌滿泥水的瑪麗珍鞋。小心翼翼地卷下那早已溼透、冰冷黏膩的黑色天鵝絨絲襪。絲襪被雨水和泥土浸染得失去了原有的光澤，襪尖和腳跟處磨損明顯，小腿後側甚至勾破了一個不起眼的小洞。她將它們捲成一團，扔進了衛生間的垃圾桶。冰涼的腳掌踩在柔軟的地毯上，久違的舒適感讓她舒服得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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