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趙姨!”林薇接過溫熱的搪瓷缸,道了謝。趙桂香又風風火火地轉身鑽回了飄出香味的偏房——廚房。
林薇端著水杯,目光再次落在那張堆滿作業本的書桌上。桌面上壓著一塊厚厚的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壓著不少照片。其中一張黑白照片很顯眼,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穿著幾十年前流行的樸素衣服,並肩站著,臉上帶著靦腆而幸福的笑容。照片裡的年輕女子眉眼間依稀能看出趙姨現在的輪廓。
這時,廚房裡傳來趙桂香爽朗的聲音:“姑娘,餓壞了吧?再等兩分鐘,炒完這個青菜就能吃飯了!”
“不急的,趙姨,您慢慢來。”林薇應著,捧著水杯,走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往裡看。直播間鏡頭也悄然對準了廚房內忙碌的身影。
廚房不大,光線有些暗,靠牆砌著一個傳統的土灶,灶膛裡的柴火正燒得旺,跳躍的火光將整個廚房映得暖融融的。大鐵鍋里正翻炒著翠綠的青菜,發出“滋啦”的悅耳聲響,混合著菜籽油的香氣。趙桂香繫著圍裙的背影在灶臺前忙碌,動作麻利而充滿生活的力量感。
林薇的注意力卻被灶臺靠近窗臺的一角吸引了過去。
那裡放著一盞燈。
一盞老舊的玻璃罩煤油燈。
燈身是深色的金屬,底座似乎是用什麼厚實的材料做的,看起來沉甸甸的。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圓筒形的玻璃燈罩,通體透明,擦拭得纖塵不染,在灶火和窗外天光的映照下,像一塊純淨的水晶,折射出溫潤柔和的光暈。燈罩頂端收口處,覆蓋著同樣擦得鋥亮的金屬蓋帽。燈芯靜靜地垂在燈座裡,等待著被點燃的時刻。
“趙姨,”林薇忍不住開口,聲音放得很輕,怕驚擾了這溫暖的一幕,“您這煤油燈……玻璃罩擦得真亮啊。”她由衷地讚歎,“像新的一樣。”
趙桂香正把炒好的青菜盛進盤子裡,聞言轉過頭,順著林薇的目光看向那盞燈。她臉上那種風風火火的神情瞬間柔和了下來,眼底漾開一種溫柔的、帶著回憶的笑意,連眼角的皺紋都變得格外生動。
“哦,這個啊,”她放下鍋鏟,走到窗臺邊,像對待一件珍寶一樣,小心地用圍裙角又擦了擦那本就光潔無比的玻璃燈罩,動作輕柔,“老物件了。還是我跟他剛結婚那年,他特意託人去縣裡供銷社買的呢。”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蜜和驕傲。
“結婚那年?”林薇好奇地問。
“是啊,”趙桂香轉過身,臉上帶著追憶往昔的神情,“那會兒窮啊,村裡還沒通電呢。晚上黑燈瞎火的。他說我膽子小,怕黑,非得買個亮堂點的燈。”她指了指那盞煤油燈,語氣裡滿是溫情,“喏,就是它。那會兒可算是個稀罕東西了,玻璃罩子透亮透亮的,點起來屋裡跟白天似的。”
她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帶著點嗔怪,又帶著點心疼:“他說給我壯膽兒,其實啊……”她拿起燈座,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燈座底部一個地方,“他自己用得最多。喏,你看這兒。”
林薇湊近了些。在黃銅色的金屬燈座底部,靠近邊緣的地方,清晰地刻著幾個數字:1985.10.1。
“這是……你們結婚的日子?”林薇輕聲問。
“嗯吶!”趙桂香用力點點頭,眼裡彷彿有光,“八五年國慶節,我們結的婚。這燈座上的字,是他自己拿小釘子一點一點刻上去的,說是留個念想。”她的手指溫柔地撫過那幾個深深淺淺、帶著手工痕跡的數字,彷彿撫摸著流逝的歲月。
“那時候他在村小當代課老師,白天給娃娃們上課,晚上就著這盞燈,備課,批改作業,看書學習,想考個正式的教師資格。”趙桂香的聲音低沉下來,充滿了回憶,“那光啊,常常一亮就是大半夜。我睡在裡屋,一睜眼,就看到門縫底下透進來一道黃黃的光,暖暖的,就知道他還在用功呢。”
她輕輕把燈座放回窗臺原處,看著那潔淨的玻璃罩,語氣變得柔和而感慨:“他總說點著燈是怕我膽小。其實啊,我心裡清楚得很,他才是那個最辛苦的人。改作業,寫教案,準備考試……哪一樣不得熬到深更半夜?這盞燈的光,是照著他走過來的。”
趙桂香的聲音不高,卻像帶著溫度,緩緩流淌在這間瀰漫著飯菜香氣的廚房裡。灶膛裡的柴火發出“噼啪”一聲輕響,跳躍的火光映在她帶著歲月痕跡卻格外溫柔的臉上,也映在那盞被擦拭得如同水晶般透亮的煤油燈上。燈座底部那刻著“1985.10.1”的字樣,在光影中似乎也微微跳動起來,承載著近四十年的風霜雨雪,也沉澱著相濡以沫的微光與深情。
“後來啊,村裡通了電,這燈就很少點了。可我習慣了,每天總要把它裡裡外外擦一遍。”趙桂香拿起一塊乾淨的軟布,又細細擦拭著玻璃燈罩的弧面,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嬰兒的臉頰,“看著它亮堂堂的,心裡就踏實,就暖和。好像那些他點燈熬油的日子,那些光,都還在裡頭存著呢。”
林薇靜靜地聽著,倚在門框上,忘記了口渴,忘記了疲憊。直播間裡也異常安靜,只有趙姨溫和的講述聲和灶火的噼啪。彈幕緩緩飄過:
【淚目了……】
【平凡人的愛情,最動人。】
【1985年…這盞燈見證了太多。】
【趙姨擦燈的樣子好溫柔。】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一個溫和的男聲:“桂香,家裡來客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