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人間》第126章 乾淨棉布里的鞋光(三)(1)

作者:霓裳小猿·10個月前

老奶奶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過了片刻,就在我以為對話到此為止時,她沙啞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

“細點好……擦了亮堂,看著心裡舒坦。”

她頓了一下,目光依舊專注在鞋面上,渾濁的眼底卻彷彿飄向了很遠的地方,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柔,

“我那個老頭子……活著的時候,也愛看我擦鞋油。”

我心頭一動,輕聲問:“爺爺也懂修鞋嗎?”

“他?”老奶奶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息,手上的刷子依舊均勻地塗抹著,“他笨手笨腳,連個鞋掌都釘不齊整。年輕那會兒在縣裡農機站看大門,沒學過這個。”

陽光透過樹葉,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某種回憶裡,聲音變得更加輕柔,像怕驚擾了什麼:“可他呀,只要在家,只要我出攤,不管颳風下雨,保準搬個小馬紮,就蹲在我旁邊這個位置。”她用刷子點了點自己腳邊的空地,“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手裡……總攥著一塊洗得發白、疊得方方正正的乾淨棉布。”

她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神放空:“看我忙活一陣子,他就伸出手,拿過我那些錘子啊、鉗子啊、錐子啊……也不管髒不髒,就用他那塊寶貝似的乾淨布,仔仔細細地擦。一遍,又一遍……擦得亮亮的,然後整整齊齊地給我擺回工具箱裡。”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遙遠的、甜蜜的無奈,“說了多少回,髒了再擦就行,工具嘛,用著用著就髒了。他不聽,倔得很。說看著亮堂,心裡舒坦。”

樹蔭下很安靜,只有遠處公路上偶爾駛過的車輛聲。我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這段流淌而出的舊時光。直播間裡,彈幕也奇蹟般地安靜了許多,彷彿無數人隔著螢幕,也在安靜地傾聽。

老奶奶似乎沒察覺我的屏息,她停下了刷鞋油的動作,目光緩緩轉向了腳邊那個飽經風霜、油漆剝落得厲害的舊木工具箱。那箱子看起來比她還要老。她伸出枯瘦的手,佈滿老年斑的手背上筋脈凸起。她摸索到箱子側面一個極其隱蔽的、幾乎與木頭同色的凹陷處,用指甲摳了一下。只聽一聲輕微的“咔噠”,一個薄薄的、隱藏得極好的夾層彈開了一道縫隙。

我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老奶奶的手指有些顫抖,探進那道縫隙,極其小心地,拈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四角已經磨損發毛,紙質發黃,邊緣微微卷曲。照片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理著平頭的年輕男人,和一個穿著碎花布衫、梳著兩條烏黑油亮大辮子的年輕姑娘,肩並著肩站在一起。背景是一堵斑駁的土牆,牆角探出幾根稀疏的草莖。

年輕的男人,眉眼間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質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嘴角卻努力向上揚著,笑容青澀而明亮。他微微側著頭,目光溫柔地落在身邊姑娘的臉上。而那個年輕的姑娘——儘管眉眼間依稀能看出眼前老奶奶的影子——卻有著一張飽滿光潔的臉龐,兩條粗黑的辮子垂在胸前,眼神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帶著幾分羞怯,嘴角抿著一個含蓄卻無比甜蜜的笑容。陽光似乎正好灑在他們身上,照亮了那份屬於青春的無畏與憧憬。

老奶奶沒有立刻說話。她用佈滿厚繭的拇指指腹,極其輕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照片上年輕男人的臉龐,動作緩慢而珍重,彷彿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渾濁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溫柔的光,那光芒甚至沖淡了歲月的渾濁,讓她整個人的氣息都變得柔和起來。

“喏,就是他。”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穿越了漫長時光的、沉澱下來的溫柔,“傻乎乎的。不會修鞋,就只會擦工具,擦得鋥亮……還老怕我累著,總說‘歇歇吧,桂芬’……”她輕輕念出那個早已塵封在歲月裡的名字,帶著無盡的懷念。

我的眼眶有些發熱。眼前這張泛黃模糊的照片,與身邊這位皺紋深刻、風霜滿面的老人,重疊又分離。時光的河流如此洶湧,沖走了青春,沖走了伴侶,卻衝不散工具箱角落裡這張薄薄的紙片承載的厚重情意。她日復一日地出攤,守著這些舊工具,是否也在守著這份擦亮的記憶?每一次收攤後拿出照片,指尖拂過那張年輕的臉龐,是否就是她與往昔最溫柔的對話?

“真好啊,奶奶。”我輕聲說,聲音有些發哽,“爺爺他……一定很愛您。”

老奶奶佈滿皺紋的眼角似乎更彎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張承載了半個多世紀光陰的小照片,重新放回那個隱秘的夾層裡,輕輕推上。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放一個沉睡的嬰兒。

“嗯。”她低低地應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彷彿剛才那段深情的講述只是樹蔭下一段隨風飄過的絮語。她又拿起那塊軟皮子,繼續之前未完成的工作。膠水已經半乾,她用粗糙的指腹再次用力壓了壓,確保粘牢。然後,她拿起一塊相對乾淨的舊布頭,仔細地擦拭著鞋子上殘留的鞋油痕跡,特別是鞋跟內側新貼皮子的地方,擦得格外認真。

“好了,女娃娃。”她把兩隻鞋都處理好,放在我腳邊,示意我穿上試試,“墊了軟皮子,磨的地方也刮平了。再穿穿,應該好些了。膠水還沒全乾透,走路慢點,別沾水。”

我趕緊穿上鞋子,站起來走了幾步。果然,後跟內側那惱人的摩擦感幾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貼皮子帶來的柔軟包裹感。“太好了!一點都不磨了!奶奶您真神了!”我由衷地欣喜道。

“好了就好。”老奶奶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慢吞吞地收拾著桌上的工具,把小刀、刷子、膠水瓶一一放回那個舊鐵皮盒子。

我立刻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錢包:“奶奶,多少錢?”

老奶奶搖搖頭,動作依舊緩慢而堅定:“不要錢。”

“這怎麼行!您幫了我大忙呢!”我堅持著,抽出一張五十元的紙幣遞過去。這價錢對於她修普通鞋來說,絕對是“天價”了。

老奶奶看都沒看那張錢,只是擺擺手,語氣平靜無波:“順手的事。你一個小女娃,穿這麼金貴的鞋,走這麼遠的路……不容易。走吧,天還早,趕路去吧。”她說完,便不再看我,低頭拿起之前那隻沒修完的舊皮鞋,重新投入她的工作,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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