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人間》第160章 月季與露珠(二)(1)

作者:霓裳小猿·10個月前

直播間雖然關閉了拍攝,但錄音功能還在默默工作,阿婆溫和而充滿哲理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另一端守候的粉絲耳中。

【彈幕瞬間炸了:】

【阿婆金句!記筆記!花要捨得剪!】

【露珠滴在手背上那個鏡頭,絕了!導演在哪裡?快拍電影!】

【阿婆看薇薇的眼神好暖啊,是欣賞不是嫉妒,老一輩的從容。】

【嗚嗚嗚,想我奶奶了……】

“阿婆說得真好。”林薇由衷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她蹲下身,拖車的拉桿靠在腿邊,目光與花攤齊平,更認真地挑選起來,“我想買幾枝,插在房間裡,看著心情也好。”

“好,好。”阿婆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像盛開的菊花。她放下剪刀,拿起旁邊一塊乾淨的溼布擦了擦手,然後仔細地幫林薇挑選。“這枝粉的,顏色嫩,配你好看。”她拿起一枝淺粉色的月季,花瓣層層疊疊,邊緣透著點白,嬌羞可人。“這枝黃的,精神,看著就歡喜。”她又拿起一枝鵝黃色的,花型飽滿,生機勃勃。她熟練地用浸溼的報紙將花莖根部包好,再用一根細細的稻草繩捆紮固定,動作輕柔,彷彿在呵護嬰兒。

“阿婆,您在這裡擺攤多久了呀?”林薇付了錢,接過那束散發著清香的月季,隨口問道,語氣裡是真誠的好奇。

阿婆接過幾張零錢,小心地放進腰間一個同樣洗得發白的舊布錢袋裡,繫好帶子。她重新坐回自己的小竹凳上,拿起剪刀,又開始修剪另一捧花,神情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安詳。

“幾十年嘍,”阿婆的聲音帶著悠遠的回憶,“從我還是個小姑娘,跟著我姆媽在這裡賣花,到現在……這頭髮都白透嘍。”她抬手捋了捋鬢角的白髮,笑容裡沒有苦澀,只有平靜的接受。“以前啊,賣的都是自家院子裡種的,梔子花、白蘭花,香得很,串起來,小姑娘們別在衣襟上,走過一路香一路。現在遊客多了,喜歡的也雜了,就種些月季啊、洋牡丹啊這些顏色鮮亮的。”

“那……您一直是一個人?”林薇輕聲問,抱著花束,在阿婆旁邊一塊乾淨的石階上坐了下來,也不介意會弄髒她精緻的裙子。粉色的拖車安靜地立在一旁。

阿婆剪花枝的手頓了頓,目光投向緩緩流淌的河水,眼神有些放空,彷彿穿透了時光。“老頭子啊,走得早。”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年輕的時候在船上運貨,有一年發大水,船翻了……人就沒了。留下我和兩個小囡。”

林薇的心微微收緊,抱著花束的手指無意識地收攏。直播間裡也安靜了一瞬,彈幕飄過一片【阿婆……】、【心疼】的感慨。

“那時候是真難啊。”阿婆收回目光,繼續剪著花枝,咔嚓咔嚓的聲音在清晨的靜謐中格外清晰,“眼淚流乾了也沒用,日子還得過下去。我就白天賣花,晚上幫人家縫補衣裳、糊紙盒,啥活計能掙口飯就幹啥。心裡頭啊,堵得慌,怨天怨地怨命苦,有時候看著這河裡的水,都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她的話語樸素直白,沒有渲染,卻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那……後來呢?”林薇的聲音放得更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

阿婆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意,像烏雲縫隙裡透出的陽光。“後來啊,還不是為了兩個小討債鬼!”她語氣裡帶著親暱的嗔怪,“大的那個,才五歲,抱著我的腿哭,‘姆媽,我餓’。小的還在吃奶,餓得哇哇哭,小臉都黃了。看著他們,心就硬了。”她剪掉一根多餘的側枝,動作利落,“跳河?哪能跳?跳了,他們咋辦?誰給他們一口飯吃?誰替他們擋風遮雨?這念頭啊,就像這剪下來的枯枝敗葉,”她用剪刀尖點了點竹筐裡的殘枝,“得扔!狠狠心扔了!你不扔,新的念頭、新的日子,怎麼進得來?”

她拿起修剪好的花枝,滿意地看了看,插進另一個清水瓶裡。“再難,一天一天熬,也就熬過來了。兩個小囡也爭氣,現在都大了,在城裡安了家,工作都體面。總想接我去享福,住那高樓大廈。”阿婆搖搖頭,笑容裡帶著固執和滿足,“住不慣!吵,不接地氣。還是這裡好,聞著花香,看著這河水,聽著搖櫓聲,心裡頭踏實。他們有空就來看看我,帶點吃的用的,我就給他們包頓薺菜餛飩,或者煮碗糖芋苗,他們小時候頂愛吃的。”說起兒女,阿婆眼角的皺紋都洋溢著光彩。

【彈幕:淚目了家人們!阿婆太強大了!】

【為母則剛!剪掉枯枝,才能迎來新生!阿婆是哲學家!】

【糖芋苗!薺菜餛飩!烏鎮美食打卡清單+2!】

【阿婆的笑容太治癒了,生活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

“您真了不起,阿婆。”林薇由衷地說,心底某個角落被深深觸動。她想起那個金碧輝煌卻冰冷空洞的“家”,想起那些圍繞著鉅額財富上演的無休止的算計與傾軋。她選擇“扔”掉的,是旁人夢寐以求卻讓她窒息的一切。她拉起拖車,選擇用腳步丈量土地,用肌膚感受風雨,用眼睛記錄平凡人的暖光。阿婆扔掉了絕望,守住了責任與希望;她扔掉了枷鎖,擁抱了自由與煙火。形式迥異,本質相通。那滴曾落在阿婆手背的露珠,此刻彷彿帶著同樣的涼意,輕輕滴落在她的心湖。

“有啥了不起,”阿婆擺擺手,笑容樸實,“過日子嘛,不都是這樣。有難處,就熬;有坎兒,就過;心裡頭有盼頭,有念想,再苦的日子也能咂摸出點甜味來。”她指了指林薇懷裡的花,“喏,就像這花,你好好養著,清水供著,它就能開好幾天,讓你看著就高興。人吶,也得給自己心裡頭‘供’點好東西,念想啊,盼頭啊,或者像你這樣,”她目光溫和地掃過林薇精緻卻不張揚的裝扮,“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看著鏡子裡精神,走路都有勁,是不是這個理?”

林薇用力點頭,懷中的月季散發著清甜的香氣。“是,阿婆說得對極了。”她站起身,“謝謝您的花,還有……您的話。”那聲“謝謝”裡,包含了遠超一束花價值的感激。

“謝啥,”阿婆笑呵呵的,“路上慢點走,小姑娘。你這身打扮好看是好看,鞋子太高,石板路滑,當心腳下。”慈愛的叮囑,如同長輩對自家孩子。

“嗯!我會小心的,阿婆再見!”林薇抱著那束淺粉與鵝黃的月季,拉起她粉色的拖車,再次踏上青石板路。高跟鞋的“篤篤”聲重新響起,帶著一種更輕快、更堅定的節奏。她忍不住回頭,阿婆小小的身影又埋首於她的花叢中,專注地修剪著,陽光在她花白的頭髮和靛藍色的衣衫上跳躍。那幅畫面,溫暖而充滿力量,深深地烙印在林薇的腦海裡。

離開阿婆的花攤,烏鎮也漸漸甦醒。遊客多了起來,河道上的烏篷船往來穿梭,船孃清亮的歌聲飄蕩在水面上。林薇拉著她的拖車,像一道移動的風景線,在古老的街巷中穿行。她走過掛滿藍印花布的染坊,駐足片刻,感受那獨特的植物染料氣息;她穿過人頭攢動的早點鋪子,蒸騰的熱氣裡瀰漫著生煎包的焦香和小餛飩的鮮香,引得她食指大動,買了一客剛出鍋的鮮肉筍丁燒麥,薄皮透亮,湯汁豐盈,站在河邊就著晨風吃得心滿意足;她在一家臨河的茶館外停下,要了一杯燻豆茶,碧綠的茶葉間點綴著金黃的橘子皮、白色的芝麻和幾粒鹹香的燻青豆,喝一口,鹹甜交織,滋味獨特,是水鄉特有的待客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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