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看著趙紅忙前忙後,看著她額角滲出的汗珠,看著她遞過來的、帶著肥皂清香的舊帆布鞋,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間沖垮了腳踝的疼痛,湧上心頭,讓她鼻尖發酸,眼眶發熱。萍水相逢,對方卻如此盡心盡力地幫助她,這份純粹的善意,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珍貴和溫暖。
“紅姐……真的,太謝謝您了。”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除了謝謝,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哎呀,都說了別客氣!”趙紅豪爽地擺擺手,彷彿這只是舉手之勞,“快換上!我幫你把車弄上去!”她不再給林薇拒絕的機會,轉身走到小推車前,彎下腰,雙臂一用力,竟穩穩地將那輛裝滿東西、分量不輕的小推車抬了起來,利索地放進了卡車貨廂裡。動作乾淨利落,顯示出常年勞作練就的好力氣。
林薇看著她輕鬆的背影,再看看自己腳上趙紅那雙柔軟的舊帆布鞋,心底最後一絲因為受傷帶來的沮喪也煙消雲散了。她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受傷的右腳不敢太用力,一瘸一拐地走向副駕駛。
趙紅放好小推車,關好貨廂擋板,也快步走過來,再次伸手攙扶住林薇。“慢點慢點!”她小心翼翼地把林薇扶上副駕駛座。卡車的駕駛室很高,坐上去視野開闊。趙紅細心地幫林薇調整好座椅靠背,讓她受傷的腳能儘量舒服地放好。
“坐穩嘍!”趙紅自己跳上駕駛座,繫好安全帶,發動了卡車。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車輛平穩地駛上公路。
車窗外,金色的麥田在夕陽下翻滾著波浪,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駕駛室裡,瀰漫著淡淡的機油味、雲南白藥的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趙紅身上的陽光和汗水混合的氣息。林薇靠在椅背上,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她包圍。腳踝還在隱隱作痛,但心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溫暖填滿。
“累了吧?眯一會兒,到了鎮口我叫你。”趙紅目視前方,專注地開著車,聲音放得很柔和。
“嗯。”林薇輕輕應了一聲,閉上了眼睛。卡車行駛的輕微顛簸,引擎的低鳴,窗外掠過的田野風景,還有身邊這位萍水相逢卻古道熱腸的女司機,共同構成了一幅名為“人間溫暖”的畫卷。在這份安穩中,她沉沉睡去,連夢中都帶著夕陽的金色暖意。
卡車平穩地停在臨水鎮入口一塊醒目的“住宿餐飲”指示牌旁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鎮口的幾盞路燈亮起昏黃的光,勾勒出低矮房屋的輪廓。趙紅輕輕拍了拍林薇的肩頭:“妹子,醒醒,臨水鎮到了。”
林薇從短暫的淺眠中驚醒,眼神還有些迷濛,腳踝的刺痛感清晰地提醒著她受傷的事實。她看向窗外,小鎮的燈火在夜色中顯得寧靜而溫暖。
“紅姐,太感謝您了。藥油和冰袋……”林薇說著就要解下腳踝上那條充當繃帶的棉布手帕。
“哎,別摘!”趙紅連忙阻止,“固定著好點,你這腳得養兩天。藥油和冰袋你拿著,後面還得用!手帕不值錢,送你了!”她語氣爽快,不容推辭,“對了,你住哪?這腳不方便,我送你到旅館門口。”
林薇心中暖流湧動,不再客套:“前面路口好像有家叫‘悅來’的旅店,看招牌挺亮的。”
“行!坐穩!”趙紅一打方向盤,卡車緩緩駛入小鎮不算寬闊的街道。幾分鐘後,停在了一家門臉不大、但燈箱招牌明亮乾淨的“悅來客棧”門口。
趙紅率先跳下車,繞到副駕駛這邊,拉開車門,不由分說地再次伸手攙扶住林薇:“慢點下,別使勁。”
林薇扶著趙紅結實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單腳跳下車,踩在堅實的地面上。她站穩後,抬頭看著趙紅在路燈下顯得格外爽朗真誠的臉龐,心中充滿了感激:“紅姐,真的不知道怎麼謝您才好。沒有您,我真不知道今晚該怎麼辦了。”她拿出手機,“方便加個微信嗎?我把藥油錢和……”
“打住!”趙紅立刻打斷她,假裝板起臉,“加微信可以,交個朋友!但別提錢,提錢我跟你急!”她掏出自己那部螢幕有些磨損的手機,利索地開啟微信二維碼,“喏,掃我!以後要是再路過這片兒,或者路上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吱聲!”她的話語帶著江湖兒女的義氣。
林薇心中感動,不再堅持,掃碼添加了趙紅的微信。趙紅的微信頭像是一張她在卡車駕駛室裡比著“V”字、笑得陽光燦爛的自拍,暱稱簡單粗暴:“紅姐跑天下”。
“這就對了!”趙紅滿意地收起手機,又幫林薇從貨廂裡搬下她的小推車,“行了,快進去吧,好好休息,這兩天別逞強走路了!”她拍了拍林薇的肩膀,動作帶著鼓勵的力度。
“嗯!紅姐,您路上也一定注意安全!”林薇用力點頭。
“放心!走了!”趙紅瀟灑地一揮手,轉身跳上駕駛座。藍色卡車發出一聲低吼,緩緩啟動,匯入小鎮稀疏的車流,很快消失在街道的盡頭,只留下兩道紅色的尾燈漸行漸遠,如同兩顆溫暖的星子融入夜色。
林薇收回目光,拉著小推車,一瘸一拐地走進“悅來客棧”。前臺是個面相和善的中年阿姨,看到林薇這身打扮和明顯受傷的腳,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被關切取代:“姑娘,這是怎麼了?快坐下!”
“不小心崴了一下。”林薇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辦理入住手續。阿姨一邊登記,一邊絮叨著叮囑她好好休息,還熱情地推薦了鎮上口碑不錯的跌打診所。
終於拿到房卡,林薇拉著小推車,搭乘小小的電梯上了三樓。開啟房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清新劑的味道撲面而來。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一張鋪著潔白床單的大床是此刻最溫暖的召喚。
她將小推車停在靠牆的位置,反鎖好房門。第一件事是脫掉趙紅那雙柔軟的舊帆布鞋,小心翼翼地解開腳踝上那條帶著藥味的棉布手帕。紅腫似乎消退了一點點,但疼痛依舊清晰。她拿出藥油又噴了一次,涼絲絲的感覺帶來些許安慰。
做完這些,巨大的疲憊感才如同潮水般徹底將她淹沒。她幾乎是踉蹌著走到床邊坐下,看著梳妝檯鏡子裡那個依舊妝容精緻、但眉眼間寫滿倦怠和一絲狼狽的自己。菸灰色的緞面裙襬沾了些許灰塵,精心打理的髮絲也有些散亂。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雙手伸向腦後,摸索到鑽石髮卡的卡扣,輕輕一按。叮鈴一聲微響,髮卡被取下,放在梳妝檯上。接著,是那兩枚線條誇張的銀色幾何大耳環,沉甸甸的墜感消失,耳垂感到一陣輕鬆。鉑金鎖骨鏈也被解下,小小的鑽石在燈光下閃爍了一下,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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