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清晨的薄霧，暖意融融地灑在人間。當林薇拉著她的小車，拐進一條名為“大井巷”的狹窄弄堂時，一種截然不同的、濃烈而鮮活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巷子兩邊是低矮的、有些年頭的白牆黑瓦民居，牆皮斑駁處透出歲月的肌理。木質窗欞上糊著泛黃的舊報紙或掛著晾曬的衣物。幾家小小的店鋪剛剛卸下門板，飄出茶葉的清香、糕點的甜膩和醬菜特有的鹹鮮味。巷口的老梧桐樹撐開巨大的綠蔭，樹下已經聚集了不少早起覓食的街坊鄰里。
而此刻，這巷子裡幾乎所有的生氣和人聲，都匯聚在靠近巷子中段的一個小小早餐攤前。
那是一個極其簡陋的流動攤位。一輛被歲月和油汙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三輪車，車上固定著一個擦拭得鋥亮、正“滋滋”作響的圓形大鐵鏊子。鏊子旁邊整齊地碼放著麵糊盆、雞蛋筐、裝著翠綠生菜和脆嫩薄脆的塑膠筐，還有幾個裝著甜麵醬、辣醬、腐乳醬的瓶瓶罐罐。攤位前早已排起了歪歪扭扭卻異常安靜的長隊，男女老少都有，個個伸長脖子，眼巴巴地盯著鏊子上的動作。
攤主是一位看起來六十多歲的老伯。身材清瘦，背脊卻挺得很直。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異常乾淨的深藍色勞動布罩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精瘦卻有力的手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頭上戴的一頂同樣洗得發白的舊軍帽，帽簷下是一張飽經風霜卻異常平和的臉，皺紋深刻，如同刀刻斧鑿，記錄著風霜雨雪和歲月滄桑。他的眼神專注而溫和，像兩口沉靜的深井。此刻，他正一絲不苟地操作著：舀一勺稀稠適中的麵糊，手腕一轉，輕盈地攤在滾燙的鏊子上，木刮子“唰唰”幾下，一張圓潤薄透的煎餅瞬間成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樸拙的美感。
吸引林薇目光的，是他腳邊那個不起眼的雞蛋筐。不同於一般早餐攤常見的成板廉價雞蛋，那筐裡的雞蛋個頭大小不一，蛋殼顏色深淺不同，有的還沾著星星點點的稻草屑和一點新鮮的雞糞痕跡。更特別的是，筐子邊緣，用一塊乾淨的白色小方巾小心地壓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紙，紙張邊緣有些磨損，但上面的紅色印章和清晰的表格內容卻赫然在目——是一份“土雞蛋質量檢測報告”。
“老徐頭，今天還是倆蛋？”一個排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熟稔地問。
“對嘍，老規矩！”被喚作老徐頭的老伯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令人舒服的爽朗。他麻利地磕開兩個雞蛋，蛋液金黃濃稠，落在煎餅上發出誘人的“滋啦”聲，濃郁的蛋香瞬間霸道地瀰漫開來，壓過了巷子裡其他所有氣味。這香味醇厚、飽滿，帶著陽光和穀物最原始的氣息，絕非普通雞蛋可比。
“您這土雞蛋，真金白銀的香！別的地兒吃不到這味兒！”男人由衷地讚道。
老徐頭呵呵笑著，手上的動作不停：“自家散養的雞，吃的都是穀子蟲子，下的蛋能一樣嘛？就圖個實在，吃著放心！”
林薇的肚子適時地咕嚕了一聲，直播間的彈幕也瞬間被【好香！】【餓了！】【隔著螢幕都聞到蛋香了！】刷屏。她拉著小車，排到了隊伍末尾。那濃郁的、帶著田野氣息的蛋香和煎餅的焦香混合著，形成一股無法抗拒的誘惑力。她將手機鏡頭對準了忙碌的老徐頭和那排著長龍的隊伍。
【哇！這隊伍！生意太好了吧！】
【土雞蛋？看著確實不一樣，蛋黃顏色好深！】
【老伯帽子好有年代感，但衣服真乾淨！】
【薇姐快去嚐嚐！這蛋香絕了！】
隊伍緩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動。終於輪到林薇。她還沒開口，老徐頭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明顯頓了一下。眼前這姑娘的打扮，與這煙火繚繞的老巷、與他這油膩的煎餅攤子，實在太過格格不入——精緻的香奈兒套裝，一絲不苟的妝容，泛著珠光的裸色絲襪包裹著筆直的長腿，踩在青石板路上的細高跟鞋纖塵不染，還有身邊那輛塞得鼓鼓囊囊、看起來價格不菲的專業小推車。然而，老徐頭眼中只是掠過一絲純粹的好奇和欣賞，沒有絲毫的排斥或侷促，那溫和的目光像春日午後曬暖的湖水。
“姑娘，外地來的？玩徒步？”老徐頭一邊麻利地給前一個顧客的煎餅刷醬，一邊用帶著濃重杭州腔的普通話問道，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問自家鄰居。
“嗯，是的，伯伯。”林薇微笑著點頭，聲音清甜，“您這兒好香啊！給我來一個煎餅，加兩個蛋。”
“好嘞！”老徐頭應得乾脆，動作沒有絲毫停滯。他熟練地舀起麵糊，手腕靈活轉動，一張薄如紙、圓如月的煎餅瞬間在滾燙的鏊子上成型，邊緣微微卷起焦黃。緊接著，他彎腰從那個沾著稻草屑的筐裡摸出兩個土雞蛋。蛋殼顏色一深一淺。他拿起一個，在鏊子邊緣“咔”地一磕，手腕一抖，蛋液滑落。那蛋液呈現出一種極其濃郁、近乎橙紅的色澤，質地濃稠，落在滾燙的煎餅上，“滋啦——”一聲更加響亮悅耳，濃郁的蛋香呈幾何級數爆發開來，直往人鼻子裡鑽。
林薇忍不住湊近了些，手機鏡頭也對準了那誘人的畫面。直播間一片【啊啊啊】的尖叫。
“伯伯，您這雞蛋真的好香！一看就是好雞蛋。”林薇由衷地說。
老徐頭臉上笑開了花，皺紋都舒展開來：“那是！正宗的本地土雞蛋，散養的‘笨雞’，吃糧食蟲子長大的，跟那些籠子裡吃飼料的洋雞蛋，味道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邊說，邊磕開第二個雞蛋。蛋液同樣金黃濃稠，落在煎餅上，迅速凝固成誘人的金黃色。他用小鏟子輕輕將蛋液刮勻，覆蓋整個餅面。
“您用這麼好的雞蛋，成本不低吧？我看您賣得也不貴呀？”林薇看著價目表上“基礎煎餅+1個蛋 6元，+2個蛋 8元”的字樣，有些好奇地問。這價格，在杭州的老城區，尤其是在用料如此實在的情況下，絕對算得上良心。
老徐頭拿起刷子，開始往煎餅上塗抹醬料。甜麵醬、一點點辣醬，再撒上一小撮翠綠的蔥花和香菜末。他的動作不疾不徐，透著一種歲月沉澱的穩重。“是不便宜，”他坦然承認，語氣平和，“土雞蛋收上來就比洋雞蛋貴一倍還不止，還不算我每天一大早蹬三輪去拿的功夫。”他用小鏟子剷起一片金黃酥脆的薄脆，放在鋪好的生菜葉上，又夾了一小撮鹹香的榨菜絲。
“那您……怎麼不漲漲價？”林薇問出了直播間所有觀眾的心聲。
老徐頭將煎餅利落地捲起，疊好，裝進紙袋，卻沒有立刻遞給林薇。他指了指雞蛋筐邊那張被白色方巾壓著的檢測報告，目光坦蕩而清澈：“姑娘，你看看這個。”
林薇依言湊近，手機鏡頭也拉近聚焦。報告紙張有些舊了，但上面的文字和紅章清晰可辨：送檢單位“徐記煎餅”，樣品名稱“散養土雞蛋”，檢測專案包括抗生素殘留、重金屬含量、新鮮度等十幾項，結果全部是醒目的“合格”或“未檢出”，落款是杭州某權威檢測機構。
“做吃食，講究個啥？”老徐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清晰地傳進林薇的耳朵，也透過直播傳向網路彼端，“講究個良心！講究個實在！”他用小鏟子輕輕敲了敲鏊子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彷彿在為自己的話加上註腳。
“我這攤子，在這巷口擺了快十年了。街坊鄰居，上學的娃，趕早班的年輕人，晨練的老頭老太，都認我這口。”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乾淨的抹布，仔細擦拭著鏊子邊緣濺出的油星，“用洋雞蛋，便宜是便宜，省下來的錢是能揣自己兜裡。可那味道，騙不了人！街坊們吃了這麼多年，舌頭精著呢！再說，”他的目光掃過那張檢測報告，語氣更加鄭重，“萬一吃出點啥問題，良心不安吶！賺那虧心錢，晚上能睡得著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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