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人間》第377章 三分藏七分光(二)(1)

作者:霓裳小猿·4個月前

林薇一邊留意著路況,一邊抽空瞄著彈幕,不時回應幾句,聲音清脆地飄散在晨風裡:“推車?嗯,是有點份量,畢竟是我的移動衣帽間和化妝間嘛!絲襪?今天穿的是天鵝絨質感的,特別適合這種有點涼的天氣,超舒服!至於吃的……等我到了鎮上,一定用我的火眼金睛給大家發掘寶藏!”

她邊走邊聊,直播間的氣氛輕鬆愉快。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溼冷的空氣似乎被她的腳步和直播的熱情驅散了不少,天光也亮堂了些,雖然太陽依舊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面。前方路邊,一個紅白相間的簡易招牌漸漸清晰起來——“老張雜貨”。

這是一個典型的鄉村路邊小店。一間不大的磚瓦平房,門口支著褪色的塑膠雨棚,棚下堆著一些農具和幾筐蔫了的蔬菜。店鋪的門臉敞開著,裡面光線有些昏暗,貨架擠擠挨挨地擺滿了各種日用品、零食和調味品,透著一股混合著灰塵、乾貨和廉價塑膠包裝的複雜氣味。

林薇拉著小推車在雜貨店門口停下,對著鏡頭說:“各位搭子,補充點水分和能量的補給站到啦!等我一下下哦。”她把手機鏡頭稍稍壓低,對準自己和小推車,然後才邁步走向店門。

店內,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叔正背對著門口,踮著腳,費力地整理著貨架最高一層。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外套,身材不高,微微發福,動作顯得有些笨拙,但很認真。貨架前排,一些包裝袋顏色鮮豔的餅乾被特意挪到了最顯眼的位置,旁邊堆著幾個擦得鋥亮的玻璃罐頭瓶,裡面黃澄澄的糖水桔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誘人的光澤。

林薇沒有出聲打擾,目光在貨架上逡巡。她拿了一瓶常溫的礦泉水,又看到旁邊貨架上有小包裝的壓縮餅乾和牛肉乾,也各拿了一包。走到收銀的舊玻璃櫃臺前,她才輕聲開口:“老闆,結賬。”

“哎,好嘞!”大叔應了一聲,放下手裡的抹布,轉過身來。他的臉圓圓的,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粗糙,眼角堆著深深的皺紋,但一雙眼睛卻不大,透著莊稼人特有的樸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他一邊拿起林薇放在櫃檯上的東西掃碼(一個老舊的、發出滴滴聲的掃碼槍),一邊習慣性地抬眼打量顧客。

這一看,大叔明顯愣了一下。眼前站著的姑娘,和他這灰撲撲的雜貨鋪實在是不搭調到了極點。那張臉白淨得像剛剝殼的雞蛋,妝容精緻得像是畫報上走下來的,唇色鮮亮。米白色的高領羊絨衫一看就價格不菲,墨綠風衣的剪裁也透著利落和洋氣。最扎眼的是那雙腿,包裹在質地極好的黑色絲襪裡,線條筆直流暢,腳下踩著一雙厚底的、擦得乾乾淨淨的黑色馬丁靴,靴帶系得一絲不苟。

大叔的目光在那雙穿著絲襪的腿和馬丁靴上停頓了足足有兩秒,才有些侷促地移開,落到林薇臉上,又飛快地掃過她身後那個鼓鼓囊囊、一看就裝了不少東西的小推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低頭看著掃碼槍的顯示屏:“礦泉水三塊,壓縮餅乾五塊,牛肉乾……十二,一共二十。”

“好的。”林薇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半舊的零錢包,抽出一張二十元的紙幣遞過去。動作間,風衣袖子滑落一點,露出纖細的手腕上戴著的一條細細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鉑金手鍊,在櫃檯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道極其內斂而純淨的光芒。

大叔接過錢,拉開抽屜找零。他粗糙的手指捻著幾張零錢,動作有些慢。店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舊冰箱壓縮機嗡嗡的低鳴。他抬眼又看了看林薇,目光在她精緻的眉眼和小推車之間來回掃了掃,終於忍不住,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開了腔:“姑娘,你……你這一個人,拉這麼大個車,走遠路啊?”

“嗯,徒步旅行呢,到處走走看看。”林薇笑著回答,聲音溫和。

“徒步?”大叔顯然對這個詞有點陌生,又或者是對一個打扮如此“不徒步”的女孩選擇徒步感到極大的困惑。他皺緊了眉頭,臉上的皺紋更深了,那表情彷彿在說“你穿成這樣去徒步?”。他指了指林薇身後的小推車,又指了指她的靴子和絲襪:“穿這鞋?穿……穿這襪子?走遠路?那不得磨爛了腳?還拖著這麼個大傢伙?圖啥呀?”

他的語氣裡沒有惡意,只有純粹的不解和一種長輩式的、略顯直白的擔憂。

林薇臉上的笑容未變,反而更明朗了些。她沒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側身,將左腿屈起一點,馬丁靴的厚底輕輕點地,向大叔展示了一下:“您看,靴子很舒服的,厚底防滑,支撐也好。襪子嘛,”她指尖輕輕拂過膝蓋處牛仔褲的破口邊緣,那裡,黑色的天鵝絨絲襪完好無損,細膩的質感在破洞的毛邊襯托下,反而有種奇特的時尚感,“其實很耐磨的。而且,”她語氣輕鬆,“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走路才有勁兒,心情也好呀。”

大叔看著她展示破洞牛仔褲下完好無損的絲襪,又看看她那張神采奕奕、毫無疲憊陰霾的臉,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但那份擔憂似乎淡了些。他搖搖頭,像是無法理解年輕人的想法,一邊把找零的幾個硬幣和一張五元紙幣遞給林薇,一邊嘟囔著:“現在的年輕人吶……搞不懂。”他彎腰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積了層薄灰的舊暖水瓶和一個印著大紅花的搪瓷缸子,擰開瓶塞,一股白氣帶著濃郁的茉莉花茶香飄散出來。

“大冷天的,又走了遠路,喝口熱的暖暖吧。”大叔不由分說地往搪瓷缸子裡倒了滿滿一杯熱茶,茶水顏色很深,浮著幾朵泡漲的茉莉花。他把杯子往林薇面前推了推,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樸實好意。“不要錢,算叔請你的。”

那搪瓷缸子邊緣有些磕碰掉漆的痕跡,杯口也泛著一圈洗不掉的深色茶漬。林薇卻毫不猶豫地伸出雙手接了過來。滾燙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瞬間驅散了指尖的微涼。濃郁的茉莉花香混合著茶葉特有的微澀氣息撲鼻而來。

“謝謝叔!”林薇真誠地道謝,捧著杯子,小心地吹了吹氣,才湊近杯沿,淺淺啜飲了一小口。滾燙、濃釅、帶著粗茶特有的微微苦味和霸道的茉莉香精味道的茶水滑過喉嚨,一股暖流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她滿足地輕嘆了一聲:“呼……好暖和,謝謝您!”

大叔看著她捧著舊搪瓷杯小口喝熱茶的樣子,那張被風吹日曬刻滿滄桑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眼角皺紋舒展開一些。他拿起剛才擦拭罐頭的抹布,又開始無意識地擦著玻璃櫃臺,目光落在自己貨架前排那些被特意挪出來的、顏色鮮豔的臨期餅乾上,又掃過後面那些碼放整齊但不太起眼的日常用品。

“東西啊,要懂得擺,”大叔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林薇說。他粗糙的手指點了點前排那些顯眼的餅乾,“該顯的,得顯出來。”手指又往後虛劃了一下,“該藏的,也得藏好了。”他停下擦拭的動作,抬起眼,那雙不大的眼睛裡帶著點過來人的通透,目光落在林薇臉上,又似乎透過她,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人活著,不也一樣?啥都露在外頭,亮得晃人眼,未必是好事。留三分餘地,收著點,藏著點……”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才有意思,才長久,才不招禍。”

他的聲音低沉平緩,帶著濃重的鄉音,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薇心裡漾開一圈圈微瀾。“該顯的顯,該藏的藏”。這樸素的道理,從一個鄉村雜貨店老闆口中說出,竟帶著一種奇特的哲理意味。林薇捧著溫熱的搪瓷杯,感受著掌心那粗糙而真實的暖意,看著大叔黝黑樸實的臉,忽然覺得手中這杯粗糲濃釅的茉莉花茶,比她在頂級酒店裡喝過的任何名貴茶飲都要來得熨帖。

她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帶著一種瞭然的明亮:“叔,您說得真對。”她將杯子裡最後一點溫熱的茶水飲盡,那股暖流彷彿帶著大叔樸實的話語,一路熨帖到了心底。她放下搪瓷缸子,再次真誠地道謝:“謝謝您的茶,也謝謝您的話。”

大叔只是擺擺手,又拿起抹布去擦他的罐頭瓶了,彷彿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閒談。

林薇拉起她的小推車,對著大叔再次道別:“叔,那我走啦!”

“哎,路上慢點,看著車!”大叔頭也沒抬地叮囑了一句。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