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值班室內牆上，一個不太起眼的角落，掛著一個鑲嵌在簡易塑膠框裡的聘書，上面印著“XX社群特聘法律調解顧問”的字樣，落款日期是去年。看到這個，大叔臉上的自豪感更濃了，腰板也不自覺地挺得更直了些。“啃了五年，去年，嘿，運氣好，司法考試，低空飛過！”他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笑容淳樸而滿足，“社群知道了，就給我發了這麼個聘書。現在啊，”他拍了拍胸脯，“小區裡、甚至旁邊幾個老小區的鄰居們，有點啥家長裡短、雞毛蒜皮的小糾紛，都愛找我說道說道。離婚怎麼分財產清楚明白？樓上漏水樓下遭殃該咋賠？老人贍養怎麼立字據？合同簽了對方耍賴怎麼辦？都來問。”
【五年！夜班自學！我的天！大叔太勵志了！】
【低空飛過也是過啊！司法考試多難啊！大叔牛！】
【社群法律顧問！大叔好樣的！】
【聽得我熱血沸騰！大叔才是真·時間管理大師！】
“大家信我，不是說我能跟電視裡的大律師比，”大叔的語氣很實在，帶著一種紮根於泥土的智慧，“大概是因為我就在他們中間，知道老百姓過日子真正怕什麼、愁什麼、想要什麼。書上寫的條文是死的，可人心、人情是活的。”他拿起一本《婚姻家庭法》，翻到折角的一頁，“比如離婚，光講法條分割財產，可能兩邊都憋著氣，以後孩子探視都成仇。我就得跟他們掰扯，講孩子，講過去的情分，講往後還得在一個地方抬頭不見低頭見，和氣散了，爭那點錢有啥意思？把法條揉碎了，用他們能聽懂的話講，幫他們找個都能下臺階、心裡也過得去的法子。調解書上寫得明明白白，雙方簽字，省心，也省得以後扯皮。”他笑了笑，“大家夥兒都說，張師傅（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名牌，上面印著“張衛國”）講理，比冷冰冰的律師還懂人情呢！”
他指了指值班室正前方牆上，那一排閃爍著不同畫面的老舊監控螢幕。螢幕分割成十幾個小格子，顯示著小區各個角落的即時畫面：有老太太牽著狗慢悠悠地散步，有下班的人提著菜走進單元門，有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戲，有窗戶裡亮起溫暖的燈光……“你看，”張師傅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溫柔，“這每一個小格子後面，都是一戶人家，過著普通日子。誰家沒點煩心事？吵吵鬧鬧，磕磕絆絆。我懂的不多，就是覺得，普通人想過個安生日子，遇到事了，能有個地方講明白道理，有個‘公平’的說法，心裡頭那口氣順了，日子才能繼續往下過。這‘公平’，總得有人去守護，去說道說道，對吧？不用多高大上，就在這雞毛蒜皮裡。”他佈滿皺紋的臉上，在監控螢幕幽幽的光線下，散發出一種近乎聖潔的、專注而平和的光芒。那光芒與他樸素的制服、身後堆疊的法律書籍、還有螢幕上跳動的萬家燈火，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林薇靜靜地聽著，倚靠在窗臺邊，目光從張師傅質樸而閃光的臉龐，移向他身後監控螢幕上跳動的、充滿煙火氣的生活畫面。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沉入遠處黛色的屋簷下，小區裡的路燈次第亮起，在水泥地上投下昏黃的光圈。她腳上那雙閃耀的高跟鞋也收斂了些許鋒芒，融入這片市井的暮色裡。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伴隨著張師傅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話語，緩緩浸潤了她的心田。這暖流不同於物質上的給予，卻更厚重，更踏實。
“張師傅，”林薇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由衷的敬佩，“您守護的這份‘公平’，真了不起。就在這一方小小的值班室裡，卻比什麼都珍貴。”
張師傅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臉上的自豪褪去幾分，又露出那種樸實的笑容：“嗨，沒啥沒啥，就是盡點心，能幫一點是一點。總比閒著強。”他目光落在林薇腳邊那個不小的推車上，又看看她臉上顯而易見的疲憊，忽然想起了什麼，“姑娘，你這走了大半天，穿這鞋……肯定還沒吃晚飯吧？餓不餓？”
不等林薇回答，他動作有些笨拙但迅速地轉過身，在值班室角落一個老舊的、掉漆的小矮櫃裡摸索著。矮櫃上放著一個印著大紅牡丹花的鐵皮暖水瓶。他拿出一個乾淨的、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的白色搪瓷大杯子，又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獨立包裝的蘇式糕團。他開啟暖水瓶塞子，一股濃郁的麵湯香氣混合著淡淡的酒釀和肉香立刻飄散出來。
“別嫌棄啊，”張師傅把搪瓷杯放在窗臺上，動作麻利地拆開一個糕團的包裝，也放上去，“這是我老伴兒下午送來的。她啊，總擔心我值夜班餓著。這是正宗的楓鎮大肉麵湯底，她熬了一上午，骨頭湯打底，加了酒釀，吊出來的湯頭清亮不膩，還有點回甜。這大肉，”他指著浮在湯裡的、一塊燉得酥爛、肥瘦相間、色澤紅亮的燜肉，“是肘子心那塊最好的肉，用紅曲米上的色，慢火煨透，入口即化，一點都不柴不膩！糕團是路過老字號‘黃天源’買的，豬油豆沙餡，軟糯香甜。快，趁熱吃點！墊墊肚子！這麵湯泡糕團，嘿，我們老蘇州夜裡值班的老夥計都愛這麼吃一口，頂餓又舒坦！”
那香氣實在誘人，混合著肉香、酒香和麵食的醇厚，直往鼻子裡鑽。林薇的肚子非常不爭氣地“咕嚕”輕響了一聲。她臉上頓時飛起一絲紅暈，在精緻的妝容下也清晰可見。
【啊啊啊楓鎮大肉面！我的口水！】
【大叔人太好了吧！還投餵薇姐！】
【這麵湯看著好清亮，大肉絕了！隔著螢幕都香！】
【豬油豆沙糕團！蘇式點心代表！大叔懂行！】
“這……這怎麼好意思，張師傅，太麻煩您了！”林薇連忙擺手，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碗香氣四溢的麵湯吸引。
“麻煩啥！快趁熱吃！涼了味道就差了！”張師傅不由分說地把搪瓷杯又往她面前推了推，眼神里是長輩式的關切和不容拒絕，“你一個姑娘家，穿成這樣走這麼遠的路，不容易！趕緊吃，吃完身上暖和了，走路也有勁兒。”
盛情難卻，加上那香氣實在勾人，林薇不再推辭。她拿起窗臺上那個簡易的一次性塑膠勺（張師傅體貼地遞過來的），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清澈微黃、飄著點點油星和細小蔥花的湯，吹了吹，送入口中。溫熱的湯汁瞬間包裹了味蕾，那滋味無比奇妙——首先是骨頭湯的醇厚鮮香，接著是酒釀帶來的獨特甘甜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酒香，最後是鹹鮮的餘味，層次分明又完美融合，清亮爽口，果然一點不膩。她忍不住滿足地喟嘆一聲：“唔……好鮮！好好喝！”
【薇姐表情太真實了！好吃到眯眼！】
【這湯底聽起來就講究！酒釀提鮮，絕了！】
【大叔老伴兒手藝肯定一級棒！】
她又用勺子輕輕戳了一下那塊沉在湯底的楓鎮大肉。肉塊顫巍巍的，肥肉部分晶瑩剔透，瘦肉紋理絲絲分明，用勺子背輕輕一壓就鬆散開來。她舀起一小塊帶著皮和肥瘦的肉，送入口中。果然如張師傅所言，入口即化！肥肉的豐腴在舌尖化開，帶來滿足的油脂香，瘦肉的酥爛則提供了紮實的口感，而那層燜得恰到好處的肉皮，軟糯彈牙，充滿膠質。鹹鮮中帶著紅曲米特有的微甜和醇厚香料氣息，完美地平衡了油脂感，回味悠長。
“這肉……太絕了！”林薇忍不住對著直播鏡頭讚歎，眼睛都亮晶晶的。
最後，她拿起那個溫熱的豬油豆沙糕團。外皮是糯米粉做的，雪白軟糯，帶著淡淡的米香。咬開一口，裡面是細膩烏黑、油亮亮的豆沙餡，濃郁的豆香瞬間湧出。最妙的是那融入豆沙中的、凝成小塊狀的雪白豬油。糕團的熱度讓豬油微微融化，浸潤著豆沙，帶來一種無比豐腴、順滑、香甜到極致卻絲毫不膩的口感。糯米皮的軟糯、豆沙的綿密沙甜、豬油的豐潤油香，在口中交織，是地地道道、令人懷念的古早蘇式味道。
“豆沙好細好香！豬油……點睛之筆！”林薇吃得眉眼彎彎，對著張師傅真誠道謝，“張師傅，謝謝您！也謝謝您老伴兒！這頓晚飯，太溫暖了，比我在五星級酒店吃的還滿足！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