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的盡頭,地勢略高的地方,幾戶白牆黛瓦的人家錯落有致地依偎在山坡上。裊裊炊煙升騰,融入暮色四合的靛藍天幕。老婦人所說的“雲棲居”並不難找,就在村口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樟樹旁。木質的招牌透著樸拙的手工感,院牆不高,爬滿了鬱鬱蔥蔥的爬山虎。
推開虛掩的院門,是一個收拾得乾淨利落的小庭院。角落裡種著幾株開得正盛的茶花,大朵大朵的紅色,在暮色中依然鮮豔。一個繫著碎花圍裙、約莫四十出頭的女人正蹲在院角的水龍頭旁清洗一籃子新鮮的蔬菜,水聲嘩嘩。聽到動靜,她抬起頭,露出一張圓潤、被山風和陽光親吻得微紅的臉龐,眼神明亮而熱情。
“喲,來客人啦?”她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溼漉漉的手,笑容立刻在臉上漾開,帶著山居人特有的爽朗,“快請進快請進!是住宿嗎?一個人?”
“您好,老闆娘。”林薇推著小車走進院子,臉上帶著旅途的疲憊,卻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是的,想住一晚。聽採茶的阿姨說您這兒乾淨,就找過來了。”
“嗐,叫我阿霞就行!”老闆娘阿霞快步迎上來,目光掃過林薇一身顯然價值不菲的行頭和小推車,眼神里掠過一絲驚訝,但很快被更濃的熱情取代,“採茶的阿姨?是村尾的張嬤嬤吧?她老人家心善!來來來,房間都空著呢,我帶你去看看!”她熱情地引路,邊走邊介紹,“咱這兒是自家老屋改的,房間不多,就三間,但保證乾淨!熱水24小時都有,樓下有公共的大露臺,看山景喝茶最舒服!”
她推開一扇漆成原木色的房門。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但處處透著用心。原木的床架,鋪著素雅的藍印花布床單,看著就清爽。一張小書桌,一把藤椅。最難得的是帶一個獨立的小小衛生間,白色的瓷磚擦得鋥亮。一扇木格窗敞開著,正對著屋後一片蔥鬱的竹林,晚風送來竹葉沙沙的聲響和清新的氣息。
“挺好的,很安靜。”林薇環視一圈,滿意地點點頭,“就這間吧。”
“好嘞!你先歇著,我去給你拿暖水瓶和乾淨的毛巾!”阿霞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林薇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響。房間裡瞬間只剩下她一個人。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可以徹底鬆懈下來。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坐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帶著點解脫的意味,脫下了那雙陪伴她跋涉了一整天的銀灰色細高跟鞋。腳踝處被磨破的紅痕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清晰,腳掌也傳來陣陣酸脹。她輕輕吁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腳趾。
門外很快傳來阿霞的腳步聲和爽朗的聲音:“熱水來啦!還有乾淨的毛巾!”她放下東西,並沒有立刻離開,反而靠在門框上,看著林薇脫下高跟鞋的動作,瞭然地說:“走了不少山路吧?這鞋看著是漂亮,可也真遭罪!”她語氣裡是純粹的關心,沒有絲毫揶揄。
林薇無奈地笑了笑:“是啊,好看和舒服,有時候真是兩難全。”
阿霞的目光落在林薇揉著腳踝的手上,那手指纖長白皙,指甲上精緻的裸粉色在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哎,你等等!”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快步下樓。
不一會兒,阿霞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木盆上來了。盆裡是深褐色的藥湯,散發著一股熟悉的、微苦回甘的草木清香。“快,泡泡腳!”她把木盆放在林薇腳邊,“這是按張嬤嬤的老方子煮的,艾草、老茶梗、還有幾味後山採的草藥,舒筋活血,專治走路走多了腳疼腳腫!泡完保準舒服一大截!”
那濃郁的、帶著土地氣息的藥香撲面而來,正是白天張嬤嬤茶梗水的味道,只是更加濃郁。林薇看著那盆熱氣騰騰的藥湯,再看看阿霞真誠熱情的臉,心頭湧上一股暖流。“霞姐,這…太麻煩你了。”
“麻煩啥!順手的事!”阿霞擺擺手,“趕緊泡泡!我去給你準備晚飯!今天採了不少新鮮的筍和野菜,還有自家燻的臘肉,給你炒兩個小菜,再燜一鍋柴火飯,香著呢!保管比你在城裡吃到的有滋味!”她說完,像一陣風似的又下樓忙活去了。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林薇看著腳邊那盆熱氣氤氳的藥湯,深褐色的水面上還漂浮著幾段深色的茶梗和艾草葉。她慢慢將酸脹的雙腳浸入水中。水溫略燙,卻恰到好處地刺激著疲憊的神經,一股強烈的暖流瞬間從腳底湧上,包裹住痠痛的腳踝和小腿。微苦的藥香隨著熱氣蒸騰,縈繞在鼻端,帶來一種奇異的放鬆感。她靠在床沿,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的疲憊在熱力的熨燙下絲絲縷縷地化開,緊繃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
窗外,暮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山野。遠處傳來幾聲歸巢的鳥鳴,更襯得小院靜謐。樓下隱約傳來鍋鏟碰撞的清脆聲響,還有臘肉下鍋時“滋啦”一聲爆響的油香,混合著米飯的焦香(鍋巴)和某種清冽的蔬菜氣息(也許是新鮮的野水芹?)嫋嫋飄了上來。那是人間煙火最樸實也最動人的味道。
腳泡在溫暖的藥湯裡,疲憊被絲絲抽離。樓下廚房傳來的誘人聲響和陣陣香氣,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慰著旅人的腸胃和心靈。林薇擦乾腳,換上舒適的拖鞋,一天的塵囂似乎也隨之褪去。她推開房門,循著那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氣走下木樓梯。
樓下的小飯廳兼客廳裡,暖黃色的燈光已經亮起。一張原木方桌上,擺著幾碟熱氣騰騰、色彩誘人的菜餚。阿霞正端著一碗晶瑩剔透、粒粒分明的白米飯從廚房出來,看到林薇,立刻招呼:“快來快來!剛出鍋,趁熱吃!”
林薇走近,目光落在桌上,不由得眼前一亮。
最顯眼的是那盤龍井蝦仁。新鮮的河蝦仁個頭飽滿,粉白透亮,彷彿上好的羊脂玉。它們被恰到好處的火候烹炒得微微卷曲,裹著一層薄而清亮的芡汁。翠綠欲滴的龍井茶葉點綴其間,如同初春新綻的嫩芽。整道菜散發著一種極其清新的複合香氣——茶葉的嫩香、河蝦的鮮甜,還有一絲淡淡的茶油清香。旁邊是一碟清炒野水芹。水芹莖稈細嫩碧綠,葉片鮮亮,只簡單地用蒜末清炒,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山野的清氣。另一碟則是茶香薰豆乾。切成小方塊的豆乾呈現出誘人的醬色,表面帶著燻烤過的痕跡,幾片深綠色的茶葉粘附其上,散發出獨特的煙燻味和茶香。還有一小碗雪菜筍絲,嫩黃的筍絲和墨綠的雪菜相映成趣,鹹鮮開胃。桌子中間是一大碗醃篤鮮,奶白色的湯微微翻滾著,裡面燉煮著鮮嫩的春筍塊、鹹肉片和幾塊肥瘦相間的鮮五花肉,香氣濃郁撲鼻。
“哇,霞姐,這也太豐盛了!”林薇由衷讚歎,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都是些家常菜,山裡沒啥好東西,就圖個新鮮!”阿霞笑得合不攏嘴,給林薇盛了滿滿一碗米飯,“快嚐嚐這龍井蝦仁!茶葉是今早張嬤嬤才送來的明前嫩芽,蝦是山下溪裡剛撈上來的,鮮著呢!”
林薇夾起一顆蝦仁,連同幾片茶葉一起送入口中。蝦仁的鮮甜彈牙瞬間在舌尖綻放,緊接著,龍井茶特有的清冽甘醇如同山澗清泉般湧出,完美地化解了海鮮可能帶來的些微腥膩,只留下滿口純淨的鮮香和回味的悠長。那滋味,清新脫俗,彷彿將整個春天的山野氣息都濃縮在了這一口之中。野水芹脆嫩爽口,帶著山泉滋潤過的清冽;茶香薰豆乾韌勁十足,越嚼茶香越濃;醃篤鮮的湯頭醇厚香濃,筍塊吸飽了湯汁,脆嫩鮮美,鹹肉和鮮肉燉得酥爛,入口即化,鹹鮮交融,溫暖妥帖地慰藉著轆轆飢腸。
“太好吃了!”林薇忍不住又夾了一筷子,眼睛都滿足地眯了起來,“尤其是這龍井蝦仁,鮮得眉毛都要掉了!”
阿霞看她吃得香,比自己吃了還高興:“喜歡就好!這醃篤鮮啊,就得用這春筍才夠味!‘篤’就是小火慢燉,把鹹肉的鹹鮮和鮮肉的油脂都‘篤’出來,融到湯裡,再被筍吸進去…鮮掉舌頭咧!”她熱情地介紹著,言語間充滿了對本地食材的自豪。
“霞姐,你手藝真好,在這兒開民宿多久了?”林薇一邊吃,一邊自然地聊起來。
“快五年嘍!”阿霞自己也端起碗,語氣帶著感慨,“以前和孩兒他爸在城裡打工,錢是掙了點,可天天累得像條狗,心也慌得很。後來老人身體不太好,我們就尋思著回來了。正好家裡這老屋空著,位置也好,就拾掇拾掇,開了這麼個小客棧。錢嘛,掙得是不多,圖個自在,守著家,看著這山這茶田,心裡踏實。”她指了指窗外暮色中的山巒輪廓,“你看,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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