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叫老李的司機動作飛快，把散落的主要物品——帳篷、睡袋、衣物（雖然都沾滿了沙土）、還有那個半空的整理箱，一股腦地塞回了勉強扶正但明顯有些變形的小推車，費力地抬起來，塞進了皮卡車的後鬥裡，用繩子草草固定了一下。
“坐穩了！”老李跳上駕駛座，吼了一聲。皮卡車發出一聲低吼，再次衝入了狂暴的沙幕之中。車身在顛簸的戈壁灘和肆虐的風沙中劇烈搖晃，如同汪洋中的一葉扁舟。
張姐像是習慣了這種顛簸，坐得穩穩當當，一手還下意識地護著林薇，怕她被甩出去。她繼續打量著林薇，目光最終落在林薇那雙沾滿沙土、但依舊能看出原本顏色的馬丁靴上，又看看自己腳上那雙沾滿油汙的勞保鞋，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在這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顯得格外醒目）：“妹子，你這鞋好看！就是在這地方，太費！不如咱這勞保鞋，禁造！”語氣裡沒有嫉妒，只有一種勞動者對自己工具的樸素自豪和直白的評價。
林薇感受著車身劇烈的顛簸，看著窗外翻滾的黃沙，聽著張姐洪亮爽朗的聲音，緊繃的心絃終於一點點鬆弛下來。她看著張姐那張黝黑、佈滿皺紋卻笑容爽朗的臉，心底那份暖意越來越濃。她用力地點點頭，由衷地說：“張姐，謝謝你！真的…太感謝了！” 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這位陌生大姐的感激，讓她鼻子有些發酸。
張姐大手一揮，渾不在意：“謝啥！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見著了能幫一把是一把！我們那地方，別的沒有，熱水熱飯管夠！等到了地方，姐給你好好拾掇拾掇！”她的話語如同這沙漠風暴中的一塊磐石，簡單、粗糲，卻帶著沉甸甸的溫暖和力量。
皮卡車在能見度極低的沙暴中艱難跋涉了半個多小時，終於衝破重重黃沙的封鎖，駛入了一片相對避風的區域。一片低矮的、由活動板房、集裝箱宿舍和巨大鑽探機械組成的鋼鐵營區，如同海市蜃樓般出現在前方。這裡就是塔中油田的一個鑽井作業點，遠離城鎮，孤懸於大漠深處。
車子在一排刷著綠漆的活動板房前停下。風在這裡小了許多，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沙塵的味道。
“到了！下車丫頭！”張姐率先跳下車，然後伸手去扶林薇。
林薇的雙腿因為剛才的緊張和顛簸有些發軟，她扶著車門框，一隻穿著沾滿沙土馬丁靴的腳小心翼翼地探出來，踩在同樣覆蓋著一層細沙的水泥地上。她剛站穩，張姐已經風風火火地指揮著老李去卸她那輛“飽經風霜”的小推車了。
“走，先跟姐去食堂暖和暖和！”張姐不由分說地拉著林薇的手腕，就往其中一棟掛著“食堂”牌子的板房走去。
推開厚重的棉布簾子，一股混合著飯菜香、油煙味和濃郁煙火氣的熱浪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食堂不大，陳設簡單，幾排長條桌椅，盡頭是一個敞開式的大廚房。此刻還沒到飯點，裡面只有兩三個穿著工裝、正在擇菜或清洗廚具的女幫廚。她們看到張姐帶著一個陌生、漂亮又極其狼狽的年輕女孩進來，都好奇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投來驚訝和探究的目光。
“看啥看！該幹啥幹啥！”張姐一嗓子吼過去，那幾個幫廚大姐立刻笑著低下頭繼續忙活，顯然習慣了她的風格。張姐轉頭對林薇，聲音放柔和了些：“甭理她們！來，坐這兒！”她把林薇按在靠近廚房的一張長凳上，轉身就從旁邊一個巨大的保溫桶裡倒了一大搪瓷缸熱氣騰騰的深褐色液體塞到她手裡。
“快！喝口熱的！姜棗茶！驅驅寒氣壓壓驚！”
林薇雙手捧著那沉甸甸、暖烘烘的搪瓷缸，一股帶著濃郁薑辣和紅棗甜香的暖流直衝鼻腔，瞬間讓她冰冷的指尖暖和起來。她小口啜飲著，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落入胃中，一股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驅散了被風沙浸透的寒意和驚嚇。她舒服地喟嘆一聲：“真好喝，謝謝張姐。”
“客氣啥！”張姐滿意地看著她喝下去，這才開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沾滿油汙的棉馬甲，“你先喝著暖暖身子，姐得準備晌午飯了，幾百張嘴等著呢！等忙過這陣，姐帶你去洗洗，看你這一身沙土，嘖嘖。”她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繫上一條洗得發白但非常乾淨的藍布圍裙，走向廚房操作區。
林薇捧著熱茶，慢慢喝著，目光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沙漠中的“能量補給站”。食堂內部空間不小，但被巨大的灶臺、冰櫃、儲物架和幾口直徑驚人的大鍋佔據了大半。牆壁被油煙燻得有些發黃，但地面和操作檯面卻擦洗得乾乾淨淨。幾個幫廚大姐手腳麻利地處理著堆積如山的食材：削土豆皮、洗大白菜、切胡蘿蔔塊…空氣中瀰漫著生鮮蔬菜的清新和麵粉、油脂混合的氣息。
張姐是整個廚房的靈魂。她站在巨大的灶臺前，氣定神閒，指揮若定。只見她單手拎起一個沉甸甸的大鐵鍋，手腕一抖，鍋裡的水便“嘩啦”一聲傾倒出去，動作流暢得如同舞蹈。她拿起炒勺，舀起一大勺金黃的菜籽油，“滋啦”一聲倒入燒熱的鍋中，油煙騰起的瞬間，一大盆切好的、還帶著水珠的蔬菜便被她利落地倒了進去。頓時，熱油與蔬菜激烈碰撞的“噼啪”聲、鍋鏟與鐵鍋快速摩擦的“嚓嚓”聲響成一片，煙火氣升騰瀰漫。
“小劉！肉醃好了沒？”
“王姐！饅頭該上屜了！”
“老蔫！火再旺點！炒菜沒勁兒！”
她的聲音洪亮，穿透鍋碗瓢盆的交響，精準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她動作大開大合，帶著一種粗獷的力量美，翻轉巨大的鐵鍋時，手臂上結實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汗水很快從她黝黑的額頭滲出，順著深刻的皺紋流下，她也只是隨手用胳膊蹭一下，全神貫注地盯著鍋裡的菜餚。那專注的神情，彷彿在雕琢一件偉大的藝術品。林薇看得有些入神，這充滿力量與煙火氣的勞作場景，與她平日接觸的精緻世界截然不同，卻同樣有種震撼人心的魅力。
就在這一片忙碌的喧囂中，林薇注意到張姐灶臺旁邊的一個小桌子上，整齊地碼放著一摞摞長方形的不鏽鋼飯盒。飯盒旁邊，放著一卷白色的膠帶，一把小剪刀，還有一支粗粗的黑色記號筆。
張姐抽空走了過去，拿起記號筆，擰開筆帽。她拿起一個飯盒，用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指節粗大、皮膚粗糙、甚至有些變形的手，小心翼翼地、一筆一劃地在膠帶上寫字。她寫得很慢，很用力，眉頭微微蹙起，嘴唇不自覺地抿著，彷彿在進行一項極其重要的工作。寫完了，她仔細地把那段寫著字的膠帶剪下來，端端正正地貼在飯盒的蓋子上。
林薇忍不住好奇，捧著搪瓷缸湊近了些。只見那膠帶上寫著的字，筆畫很粗，結構有些鬆散，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能清晰地辨認出是三個字：周建國。
“張姐，這是？”林薇輕聲問。
張姐剛貼好一個標籤，聞聲抬起頭，看到林薇好奇的眼神，臉上嚴肅的表情瞬間融化，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卻又帶著明顯甜蜜的笑容。她用沾著點油漬的手指，點了點那個名字：“給我家那口子貼的。他叫周建國，是井架上的司鑽。”說到丈夫的名字和工作崗位時，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驕傲。
“為啥要貼標籤呀？還寫這麼大？”林薇看著那格外醒目的三個大字，有些不解。
“嗨！”張姐又拿起一個空飯盒，一邊擰筆帽，一邊爽朗地笑開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這不是怕他拿錯嘛！你是不知道，開飯點兒一到，那幫餓狼似的爺們兒一窩蜂湧進來，幾百個飯盒堆一塊兒，長得都一個樣！不貼個名兒，眨個眼的功夫就能給你拿混嘍！”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柔和，帶著一絲回憶的溫情，“這字兒，還是他教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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