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娟將修補好的揹包小心地放在一旁,站起身:“天快黑了。你腳不方便,我去收拾一下,今晚你就住我那屋。我去給你弄點吃的。”她的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利落,卻多了幾分暖意。
阿娟的屋子離船棚不遠,是幾間連在一起的簡陋紅磚房中的一間。屋子不大,陳設簡單到近乎清貧。一張老式的木架床,鋪著乾淨的藍白格床單;一張舊方桌,兩把椅子;一個斑駁的木櫃子;角落裡堆放著一些漁具和修船工具。但收拾得異常整潔,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物品擺放有序,窗臺上還放著一個玻璃瓶,裡面插著幾支湖邊採來的野花,小小的白色花朵,在暮色中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林薇坐在桌邊的椅子上,看著阿娟在門口一個用磚石壘砌的簡易小灶旁忙碌。灶膛裡柴火噼啪作響,映著阿娟被火光勾勒出的側影。一口小鐵鍋架在火上,裡面燉煮著食物,散發出誘人的香氣。阿娟動作麻利,不時用勺子攪動一下。
很快,阿娟端著一個大碗放到林薇面前。碗裡是熱氣騰騰的麵條,上面鋪著滿滿一層切成薄片的魚肉,魚肉潔白細膩,湯色奶白濃郁,點綴著翠綠的蔥花。旁邊還有一小碟自家醃製的鹹菜。
“快吃吧,趁熱。”阿娟自己也端了一碗,在對面坐下,“下午剛收的絲網,運氣好,撈著兩條白花魚。這魚刺少肉嫩,最適合燉湯下麵。千島湖的水好,魚也鮮。”
林薇早已飢腸轆轆,濃郁的魚湯香氣直往鼻子裡鑽。她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湯。鮮!那是一種極致的、帶著湖水清甜的鮮美,瞬間在舌尖炸開,溫潤地滑過喉嚨,暖意直達胃裡。魚肉入口即化,細膩得不可思議,只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鮮甜縈繞齒間。麵條是普通的手擀麵,卻吸飽了魚湯的精華,爽滑筋道。再配上那爽脆微鹹的醃菜,簡直是絕配。
“太好吃了!”林薇忍不住讚歎,眼睛都亮了,“這魚湯,鮮掉眉毛了!娟姐,你的手藝太棒了!”她顧不上形象,大口吃了起來。這是她徒步以來,吃得最滿足、最溫暖的一頓飯。
阿娟看著她吃得香甜,臉上也帶著淡淡的笑意:“喜歡就好。這白花魚,也叫翹嘴鮊,性子急,遊得快,肉質就特別緊實鮮甜。千島湖裡最好的就是它和胖頭魚。胖頭魚頭大,燉湯更濃,肉也肥。白花魚肉嫩,清蒸或者像這樣做湯麵,最是鮮美。”
直播間雖然關了,但林薇的習慣還在。她拿出手機,調整好角度,對著這碗在簡陋環境中卻散發著極致誘惑力的魚湯麵,拍了幾張照片。昏黃的燈光下,奶白的魚湯,雪白的魚肉,翠綠的蔥花,構成了一幅溫暖而誘人的畫面。她想了想,沒有發朋友圈,而是打開了一個只有幾個密友的小群,將照片發了出去,配上文字:
【落難千金(劃掉)徒步少女的湖濱奇遇記!扭傷腳踝,被超颯修船女師傅收留!喝到了此生最鮮的千島湖白花魚湯!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以及傷腳)!PS:娟姐人超好!手藝超棒!【愛心】【愛心】】
很快,群裡跳出回覆:
【啊啊啊看著就好鮮!腳沒事吧?】
【修船女師傅?求細節!聽起來好酷!】
【這魚湯絕了!環境越簡陋,美食越動人!】
【薇薇子果然到哪兒都能遇到好人!好好養傷!】
林薇看著朋友們的關心,心裡暖暖的,笑著簡單回覆了幾句。
吃完飯,阿娟又查看了一下林薇的腳踝。紅腫果然消退了不少,只有按壓時還有些隱痛。“藥效不錯,明天再敷一次,走路就問題不大了。”阿娟滿意地點點頭。
夜色漸深,湖邊的夜晚格外寧靜,只有陣陣蛙鳴和遠處傳來的細微水聲。林薇躺在阿娟那張鋪著乾淨床單的硬板床上,雖然簡陋,卻異常安穩。腳踝處殘留的藥膏散發著溫熱,驅散了疼痛。她想著阿娟平靜講述過往時的側臉,想著她那雙在油汙中依舊清澈的眼睛,想著那根在舊帆布上跳躍的金線,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安寧和暖意。原來最堅韌的修補,並非驚天動地,而是像阿娟堵船縫一樣,沉靜有力,一錘一錘,紮紮實實。她帶著這份感悟,沉入了黑甜的夢鄉。
一夜安眠。當林薇被窗外清脆的鳥鳴聲喚醒時,天已矇矇亮。腳踝處只剩下一點點酸脹感,幾乎感覺不到疼痛了。她小心地坐起身,活動了一下,驚喜地發現真的好了大半。
阿娟起得更早,已經在門口的小灶上熬好了稀飯。看到林薇出來,她指了指牆角:“試試那個。”
林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牆角放著一雙嶄新的草鞋。不是那種粗糙的旅遊紀念品,而是用柔韌的乾草精心編織而成,鞋底厚實,鞋面編織得緊密而富有紋路,邊緣還細心地用布條包裹了一圈,防止磨腳。鞋帶是搓得結實的草繩。
“我昨晚沒事編的,”阿娟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草是湖邊收的蒲草,曬乾了挺軟和。你這腳剛好,不能再穿那種硬底鞋了。這個軟和,透氣,走路不累腳。先湊合穿著。”
林薇拿起那雙草鞋,觸手乾燥而柔韌,帶著陽光和植物的天然氣息。她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她小心地脫下昨晚臨時套上的拖鞋,試了試這雙草鞋。大小竟然意外的合適!柔軟的草底貼合著腳掌,厚實而有彈性,草繩鞋帶繫緊後,非常跟腳。走了幾步,輕盈舒適,完全不會壓迫到剛好的腳踝。
“娟姐!太合適了!謝謝你!”林薇驚喜萬分,這禮物比任何奢侈品都讓她感動。
阿娟看著林薇穿著草鞋走來走去,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合適就好。快吃飯吧,吃完好趕路。”
簡單的白粥配鹹菜,林薇吃得格外香甜。飯後,她開始收拾自己的行裝。她開啟小推車,看著裡面琳琅滿目的華服美妝,又看了看自己腳上樸素的草鞋,忽然覺得有些東西需要取捨。她翻找了一下,拿出那雙徹底報廢的墨綠色高跟鞋,又拿出昨天穿過的那雙深紫色蕾絲連褲襪。絲襪的腳趾和後跟處,因為昨天的意外和行走,已經磨出了兩個不易察覺的小洞。
她拿起針線包,猶豫了一下。這襪子很貴,限量款,破了確實可惜。但修補蕾絲極其麻煩,而且修補後穿著舒適度會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那種追求絕對完美的精緻,此刻在阿娟沉靜的目光和手中這雙溫暖的草鞋面前,似乎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林薇拿起那雙斷跟的鞋和破洞的絲襪,走到屋外,輕輕地放進了阿娟用來裝廢棄桐油麻絲和木屑的舊竹筐裡。她沒有說話,只是對看過來的阿娟笑了笑。阿娟看著筐裡的東西,又看看林薇腳上的草鞋,眼神瞭然,也微微點了點頭。有些東西,破了就是破了,與其費力修補維持一個虛幻的完美表象,不如灑脫告別。就像有些人心裡的縫,若已深入骨髓,無法彌合,及時放手,也是對彼此的一種修補和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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