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娟說完,不等林薇反應,便彎下腰,雙手抓住林薇那沉重的小推車的車架。她腰背發力,手臂肌肉繃緊,那沉重的推車竟被她穩穩地抬了起來,車輪離地。林薇看得有些愣住,這力量……她趕緊單腳跳著跟上。
阿娟將推車穩穩地放到棚子靠裡、淋不到雨的角落,動作乾淨利落,顯然常年與重物打交道。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拿起那隻斷跟的鞋看了看,搖搖頭:“這鞋,修是沒法修了。你先坐。”她指了指馬紮。
林薇依言坐下,受傷的左腳小心翼翼地懸著。阿娟轉身走到船塢邊,蹲在湖水旁,仔細地洗了洗手,又從一個塑膠桶裡舀起一瓢清涼的湖水。她走回來,將那瓢水遞給林薇:“乾淨的,湖心打上來的水,甜著呢。喝點,定定神。”
林薇接過水瓢,觸手冰涼。她喝了幾口,清冽甘甜的湖水滑過喉嚨,確實讓她緊繃的神經舒緩了不少。她感激地道謝:“謝謝娟姐,水真好喝。”
阿娟沒說話,又走開,從她那個破舊的雙肩包裡翻找了一會兒,拿出那個透明的塑膠小藥瓶。她擰開蓋子,倒出一些深褐色的、散發著濃烈草藥氣味的粘稠膏狀物在掌心。“家裡老人傳下來的土方子,專治跌打扭傷,活血化瘀靈得很。”她示意林薇把傷腳抬起來一點。
林薇猶豫了一下,看著阿娟那雙清澈坦蕩的眼睛,依言輕輕抬起腳踝。阿娟的手帶著草藥的清涼感和她掌心的溫熱,穩穩地托住林薇的腳踝下方。她的動作很小心,避開最疼的腫脹處,將那些深褐色的藥膏均勻地塗抹在紅腫的皮膚周圍。她的手指有薄繭,力度卻控制得極好,藥膏被慢慢揉開,帶著一股辛辣又清涼的複雜氣味,滲透進皮膚。起初是火辣辣的刺激感,很快,一種舒適的溫熱感取代了疼痛,讓緊繃的肌肉似乎都鬆弛了一些。
“忍著點,剛上藥是有點辣。”阿娟低著頭,專注地揉著藥,“這藥勁兒大,但管用。你這腳,好好歇一晚,明早能消腫大半。”她揉得很認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薇看著她低垂的、被陽光曬成小麥色的脖頸,看著她粗糙卻無比輕柔的手,鼻尖縈繞著草藥和桐油混合的奇特氣味,腳踝上的灼痛被溫熱的藥力緩緩驅散,一股暖流悄然湧上心頭。這陌生的善意,來得如此直接而樸實,沒有多餘的言語,卻讓她在這窘迫的困境中,感到了真切的依靠。
“娟姐,真是太麻煩你了。”林薇的聲音有些發哽。
阿娟抬起頭,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說:“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見著了,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她仔細地揉按了一會兒,直到藥膏被充分吸收,紅腫的皮膚微微發熱,才停下手。她拿過旁邊一塊乾淨的舊布(大概是擦工具用的),小心地墊在林薇腳踝下,防止藥膏蹭到褲子上。“就這樣晾著,別碰水。坐這兒歇著吧,我把手頭這點活兒收個尾。”
她站起身,重新走向那艘倒扣的小木船,拿起木槌和浸透桐油的麻絲。她半蹲下去,粗糙的手指仔細地將一縷縷麻絲理好,塞進船底那道細長的縫隙裡,然後用木槌有節奏地、一下下地敲打進去。那專注的神情,彷彿在修補一件價值連城的藝術品。
“梆、梆、梆……”敲擊聲再次響起,在寂靜的湖邊迴盪。
阿娟一邊敲,一邊像是對著船說話,又像是在跟林薇解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過來:“這船啊,漏水就是從這些小縫開始的。看著不起眼,可要是不及時堵上,水慢慢滲進去,木頭泡爛了,縫就越撐越大,等開到湖心,一個大浪打過來,水嘩嘩往裡灌,想堵都來不及了,船就得沉。”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用木槌的尖頭輕輕點了點那道已經被麻絲和桐油填得嚴嚴實實的縫隙,語氣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平淡:“船漏了就得趕緊堵,小縫不補,大了能沉船。”她頓了頓,目光似乎飄向了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嘆,“人心要是有了縫,也得及時補,別等它爛透了,想補都沒地方下手。”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林薇的心湖,漾開一圈漣漪。她看著阿娟沉靜而略顯落寞的側影,看著她那雙佈滿老繭卻無比靈巧的手,又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角落裡那個破舊不堪、邊緣磨損得幾乎要裂開的揹包。那揹包敞著口,像一個無聲的傷口。阿娟的話語和她揹包的狀態,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呼應。林薇心裡隱隱有了一絲猜測,這位萍水相逢、沉默堅韌的修船女師傅,心底或許也有一道需要修補的“縫隙”。
棚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木槌敲擊麻絲的沉悶聲響和林薇偶爾因腳踝不適而調整坐姿的細微動靜。阿娟專注地工作著,林薇則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阿娟那個破舊的揹包上。磨損的邊緣,尤其是揹帶連線處,線頭已經鬆散,帆布纖維裸露著,承受著難以想象的拉力,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撕裂。那敞開的揹包口,隱約露出裡面疊放整齊但同樣洗得發白的舊衣服,那個掉了漆的鋁飯盒,還有那個小小的草藥瓶。這些物品,連同這個揹包本身,都透著一股經年累月的、被生活磨礪的滄桑感,卻又被主人收拾得一絲不苟,帶著一種沉默的尊嚴。
林薇心中一動。她想起自己小推車裡,有一個專門用來應對各種“突發精緻狀況”的小巧針線包,裡面不僅有各色絲線,甚至還有一小卷極其柔韌、專門用來修補高階衣物和配飾的淡金色滌綸線。她向來追求完美,連修補都要精緻。
“娟姐,”林薇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你的揹包……好像快壞了?”
阿娟正將最後一點麻絲敲進縫隙,聞言停下手,順著林薇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揹包。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走過去,拿起揹包隨意地看了看那些嚴重的磨損處,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是啊,用了好些年了。帆布不經磨,背東西多,又總在船上船下蹭來蹭去,快撐不住了。”她用手指捻了捻揹帶連線處即將斷裂的線頭,“等有空了,找塊厚帆布,拆了重新縫縫,還能湊合。”
“我……我這裡有針線,”林薇連忙說,指了指自己的推車,“還有點特別結實的線。要不……我幫你補補?反正我現在也動不了,坐著也是坐著。”她露出一個帶著點討好和真誠的笑容,“就當謝謝你幫我治腳傷,給我地方落腳了。”
阿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林薇會提出這個。她看了看林薇身上那價值不菲的精緻衣物,又看了看自己那個破舊的揹包,眼神里掠過一絲複雜,像是覺得有些荒誕,又帶著點不習慣接受別人好意的侷促。“不用麻煩,我這破包……”她下意識地想拒絕。
“不麻煩!真的!”林薇趕緊說,語氣帶著堅持,“你看我的腳,多虧了你的藥,現在舒服多了。我閒著也是難受。而且,你的揹包一看就跟著你很多年了,有感情的吧?縫好了,還能陪你很久呢。”她看著阿娟的眼睛,眼神清澈而懇切。
阿娟沉默了幾秒。湖風吹過棚子,帶來溼潤的氣息。她的目光在林薇真誠的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在自己那個飽經風霜的揹包上。最終,她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沒再推辭,只是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平淡:“那……行吧。麻煩你了。線……用結實點的就行,不用太好,糟蹋了。”她把揹包遞給了林薇。
林薇如釋重負地笑了:“放心,保證縫得結實又……嗯,儘量好看!”她接過那個沉甸甸、帶著桐油和汗水氣息的舊揹包,放在自己膝蓋上。然後她單腳跳著,挪到自己的小推車旁,開啟其中一個收納袋的夾層,翻找起來。
阿娟看著她動作,眼神里帶著一絲好奇。只見林薇拿出了一個巴掌大的、米白色皮質的小小針線包。開啟搭扣,裡面分門別類:一排排色彩繽紛的細卷線軸,閃著光澤;各種型號的針插在軟墊上;小巧的頂針、幾枚備用紐扣、甚至還有幾片不同材質和顏色的精緻小布貼。整個針線包乾淨、整齊、充滿女性化的精緻感,與這油汙斑駁的修船棚子形成了戲劇性的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