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沉睡,路燈是唯一的守夜人,將林薇和她的小推車拉出長長的、搖曳的影子。街道空曠得能聽見自己推車輪子碾過路面的細微聲響,以及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而孤獨的迴響。手機螢幕上,直播間的彈幕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旅伴。
「薇姐,這路看著好黑,怕不怕呀?」
「姐姐這鞋跟看著有十釐米了吧?真的能走遠路嗎?膝蓋還好嗎?」
「同款絲襪求連結!質感太高階了!」
「凌晨的街頭主播,薇姐獨一份!」
林薇一邊穩穩地拉著車,一邊看著手機螢幕,臉上帶著笑,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怕?有一點吧,畢竟天還沒亮呢。不過,你們看,”她將鏡頭稍微轉向道路兩旁,那些緊閉的店鋪捲簾門在路燈下泛著冷光,“黑暗是暫時的,等太陽出來,這裡又會熱鬧起來。至於鞋子?”她俏皮地翹起一隻腳,讓紅底在鏡頭前短暫定格,“習慣啦,它可是我的戰靴,陪我征服過好多地方呢!膝蓋?嗯,感謝現代科技和我的理療師!”她語氣輕鬆,帶著點小得意,“連結嘛……老規矩,關注+評論,下播後整理好發動態哦!”
導航提示她拐入一條相對狹窄的支路。這裡的路燈更加稀疏,光線昏暗,行道樹的影子在地上張牙舞爪。周圍安靜得只剩下她的腳步聲和車輪聲。就在這時,前方幽暗處,突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含糊不清的、帶著明顯醉意的吆喝。幾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從巷子深處走了出來,恰好擋在了並不寬敞的路中間。他們顯然喝了不少,勾肩搭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其中一個還對著牆根踢了一腳空易拉罐,發出刺耳的哐當聲。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直播間瞬間炸了:
「臥槽!前面什麼人?薇姐快掉頭!」
「報警!快報警啊!」
「完了完了,遇到醉漢了!薇姐小心!」
「這地方太偏了!怎麼辦啊!」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握住了推車把手。全身的肌肉在昂貴的絲絨和毛呢下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那些被家族強迫學習的格鬥技巧本能地在腦海中飛速閃過。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足踝蓄力,高跟鞋那尖銳的鞋跟此刻在腦海中演練著成為武器的角度。但下一秒,她強迫自己放鬆下來。不能暴露,尤其不能在直播鏡頭前暴露武力值。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讓臉上的表情恢復平靜,甚至重新掛上一點禮貌性的、略顯疏離的微笑。她放緩了腳步,拉著推車,儘量自然地、準備貼著路邊繞過去,同時眼睛飛快地掃視著周圍環境,尋找著可能的脫身路徑或能利用的障礙物。
就在她離那幾個醉漢越來越近,幾乎能聞到他們身上濃重的酒氣時,路旁一家店鋪的捲簾門突然“嘩啦”一聲被猛地向上拉起!刺目的白熾燈光如同利劍般劈開昏暗的街道,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那幾個醉醺醺的男人。
一個爽利的女聲隨之響起:“喲!這一大早的,哥幾個精神頭挺足啊?是來買花呢,還是來給我當義務清潔工啊?”
燈光下,一個約莫四十歲上下的女人叉腰站在店門口。她身材豐腴,穿著一身色彩極其濃烈大膽的波西米亞風格長裙,層層疊疊的裙襬幾乎垂到腳踝,裙身上是大朵大朵盛開的、濃墨重彩的向日葵圖案。外面隨意地套著一件米白色的粗線針織開衫,開衫的扣子敞開著。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腳上——一雙深棕色的及膝麂皮高跟長靴,靴口上方,清晰地露出一截包裹在帶有精緻蕾絲花邊的深紫色連褲襪中的小腿,那抹紫色在燈光下跳躍著,與她熱情洋溢的氣質相得益彰。她臉上畫著明顯的妝容,眼線微揚,唇色飽滿,一頭微卷的短髮染成了時髦的栗棕色。此刻,她眉頭微挑,眼神銳利地掃向那幾個醉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潑辣勁兒。
那幾個醉漢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燈光和女人毫不客氣的質問弄懵了。其中一個嘟囔了一句什麼,另兩個則有些訕訕地避開了女人銳利的視線。女人抱著胳膊,往前走了兩步,高跟靴子踩在地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大清早的堵人家小姑娘路,像什麼話?散了散了,該回哪兒回哪兒去!再不走,我可用洗花的水管子給你們醒醒酒了!”
她語氣裡的潑辣和那股子“說到做到”的氣勢非常有震懾力。醉漢們互相看了看,酒似乎醒了幾分,悻悻地嘀咕著,搖搖晃晃地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開了。
林薇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手心竟微微沁出了薄汗。她拉著推車快步走到那家亮著燈的花店門口,感激地看著眼前這位如同神兵天降的老闆娘:“謝謝您!太謝謝您了!剛才真是……”她一時不知該如何表達這份及時的援手。
老闆娘這才把目光完全轉向林薇,上下打量了一下,眼裡瞬間迸發出毫不掩飾的驚豔和欣賞,甚至吹了一聲口哨:“哇哦!靚女!”她的視線像精準的掃描器,從林薇那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長卷發,滑過精緻的妝容,落在酒紅色的絲絨襯衫上,又掃過那深灰色的闊腿褲和褲腳下隱約閃過的菸灰色絲襪光澤,最後定格在那雙紅底高跟鞋上。“嘖嘖嘖,這身段,這打扮,這氣質!凌晨三點多拉著個車在街上走?拍電影還是搞藝術啊?”她的熱情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林薇剛才的緊張和後怕。
“我叫阿雲,雲彩的雲!”老闆娘阿雲爽快地自我介紹,指了指身後被鮮花塞得滿滿當當的小店,“喏,這花痴小鋪就是我搗鼓的!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颼颼的,喝口熱水!喲,還開著直播呢?”她瞄到了林薇推車上的手機支架。
“啊,是的,阿雲姐,我叫林薇。”林薇連忙點頭,跟著阿雲走進溫暖明亮、花香撲鼻的小店,“是個徒步旅行主播,賬號叫‘精緻徒步’。剛才……真是太感謝您了。”
「呼……嚇死我了!謝謝花店姐姐!」
「姐姐好颯!那聲口哨吹到我心巴上了!」
「紫色蕾絲襪配長靴!姐姐也好會穿!」
「老闆娘威武!這氣勢絕了!」
阿雲擺擺手,麻利地從角落一個復古保溫壺裡倒出一杯熱氣騰騰的水遞給林薇:“謝啥!路見不平,吼兩嗓子唄!我阿雲在這條街開店十幾年了,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幾個喝蒙圈的酒鬼,吼一嗓子就老實了。”她看著林薇接過水杯,小口小口喝著,臉色恢復了紅潤,這才又饒有興致地打量她,“徒步主播?還拉著這麼個車?穿這麼高的跟?妹妹,你這精緻可真不是開玩笑的!太拼了吧?”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林薇腳上那雙紅底鞋,充滿了難以置信和由衷的佩服。
林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習慣了。穿得漂亮點,走路心情也好嘛。而且我的小推車很給力,分擔了不少重量。”她拍了拍身邊堅固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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