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昏昏沉沉地抬起頭。雨勢小了些，藉著摩托昏黃的燈光和前方門縫裡透出的微光，她看到一扇厚重的、飽經滄桑的木門。門楣上方，一塊老舊的木匾在風雨中隱約可見，上面刻著幾個蒼勁古樸的大字：“百草堂”。
阿婆用力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郁、複雜、帶著歲月沉澱感的藥香，混合著木頭、乾草和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氣味深沉而溫暖，奇異地驅散了一些林薇身上的寒意。
“老頭子！快出來搭把手！”阿婆朝屋裡喊道，聲音洪亮。
一個同樣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褂子、身形清癯的老爺爺聞聲從裡屋快步走了出來。他手裡還拿著一把正在整理的草藥，看到門口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林薇和那輛顯眼的小推車，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純粹的關切。
“這是……？”老爺爺看向阿婆。
“路上撿的！雨太大了，摔泥坑裡了，看著要生病！”阿婆言簡意賅，一邊幫林薇把她的旅行袋和小推車挪進門檻內乾燥的地方，“快，先扶這閨女去裡屋烤火！我去給她找身乾衣裳！”
老爺爺立刻放下草藥，和藹地對林薇說：“閨女，快進來，別在門口吹風。”他引著腳步虛浮、意識有些昏沉的林薇穿過光線昏暗、瀰漫著濃郁藥香的外堂。林薇視線模糊地掃過四周，牆壁是古老的木板，被經年的煙火氣薰染成深褐色。靠牆立著幾排頂天立地的巨大藥櫃，無數個小小的抽屜整齊排列，每個抽屜的銅環拉手都磨得鋥亮，上面貼著泛黃的小紙條，寫著各種藥名：“當歸”、“黃芪”、“防風”、“甘草”……字跡古樸。堂屋中央，一個老舊的鑄鐵火塘裡，炭火正發出溫暖的紅光，上面吊著一個燻得漆黑的鐵壺，壺嘴正突突地冒著白氣。
這間屋子，彷彿凝固了時光，將她瞬間從冰冷的暴雨世界拉入了一個古老而溫暖的避難所。阿婆很快找來一套乾淨的舊棉布衣褲，塞給林薇，催促道：“閨女，快把溼衣裳換下來！就在裡間換，沒人進來！” 她指了指旁邊一個掛著藍布簾子的小房間。
林薇抱著乾爽柔軟的舊衣褲走進裡間。這裡很小，只有一張簡單的木板床和一把舊椅子，但很乾淨。她脫掉冰冷黏膩的溼衣服，脫掉那已經破了好幾處、沾滿泥汙的絲襪，褪下灌滿泥水的高跟鞋。冰冷的空氣讓她打了個寒噤，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迅速擦乾身體，換上阿婆給的舊衣褲。棉布有些粗硬，帶著陽光曬過的乾淨味道，雖然寬大不合身，卻異常溫暖舒適。她換下來的那些價值不菲的溼衣服和鞋子，被她小心地疊好放在椅子上。
換好衣服出來，阿婆已經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在火塘邊等著了。“來來來，快坐下烤烤火！喝碗薑湯，驅驅寒氣！” 那是一碗顏色深褐的薑湯，裡面漂浮著幾粒紅棗和枸杞，辛辣香甜的氣息直衝鼻腔。
林薇感激地接過粗瓷碗，滾燙的溫度透過碗壁傳到冰冷的手心。她小口啜飲著，辛辣的姜味混合著紅棗枸杞的甜，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再擴散到四肢百骸。冰冷的身體終於開始一點點回暖。她坐在火塘邊的小板凳上，靠近那溫暖的光源，舒服得幾乎要喟嘆出聲。
老爺爺則坐在另一邊，手裡拿著一本邊緣磨損得厲害的線裝書，就著火光安靜地看著。他偶爾抬眼看看林薇，眼神溫和慈祥。
“阿婆，爺爺，真是太謝謝你們了。”林薇捧著碗，聲音還有些虛弱，但真誠無比，“要不是遇到你們，我今晚真不知道會怎樣。”
“謝啥！”阿婆擺擺手，用火鉗撥弄著炭火，“出門在外的，誰還沒個難處？碰上了，搭把手是應該的。你這閨女，看著細皮嫩肉的，膽子倒不小，一個人走這麼遠路？還穿這鞋？”阿婆指了指牆角那雙沾滿泥濘的高跟鞋，語氣裡是純粹的不解和關心。
林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習慣了……也，也沒想到雨會這麼大。”
“唉，這天氣，說變就變。”阿婆搖搖頭，又給林薇碗裡添了點熱薑湯，“你今晚就安心住下。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外頭路也爛了，走不了。”
“那就打擾阿婆和爺爺了。”林薇心中充滿感激。
夜深了，雨聲依舊淅淅瀝瀝。林薇躺在裡間那張鋪著乾淨舊床單的木板床上，蓋著阿婆抱來的、帶著皂角清香的厚棉被。身體暖和了，但白天淋雨、摔跤的寒氣似乎侵入了體內。她開始覺得喉嚨幹痛發緊，頭也一陣陣脹痛發暈，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痠疼。她蜷縮在被子裡，忍不住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咳嗽，身體微微發抖，額頭摸上去滾燙。
外間傳來阿婆壓低的聲音：“老頭子，你聽，那閨女是不是在咳嗽？怕不是著涼發燒了？”
接著是老爺爺沉穩的聲音：“嗯，聽著像。淋了暴雨又受了驚，寒氣入體了。我去看看。”
腳步聲輕輕靠近裡間門口，老爺爺溫和的聲音隔著布簾響起：“閨女？是不是不舒服了？”
林薇強撐著坐起來，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嘶啞：“爺爺，我……我好像有點發燒，頭好疼，嗓子也疼……”
布簾被輕輕掀開一條縫，老爺爺手裡拿著一個老式的手電筒，光線調得很暗，避免刺到她的眼睛。“來，張嘴，伸舌頭我看看。”老爺爺走近床邊，用手電光仔細看了看林薇的舌苔，又示意她伸出手腕，三根微涼但沉穩的手指搭在了她的脈搏上。他凝神靜氣地感受著脈搏的跳動，片刻後，點了點頭。
“風寒束表，肺氣失宣。有點發熱，問題不大。”老爺爺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你先躺著，我去給你熬點藥湯發發汗，把寒氣驅出來就好了。”
老爺爺回到外間。林薇隔著布簾，聽著外面窸窸窣窣的動靜。阿婆也起來了，小聲詢問著。接著，是開啟沉重藥櫃抽屜的聲音，銅環拉手發出輕微而清脆的碰撞聲。抽屜被拉開，是藥材傾倒在小簸箕裡的沙沙聲。
很快，一股奇異的、帶著辛香和微甜的氣息，混合著水汽蒸騰的聲音，穿透了布簾，絲絲縷縷地飄進裡屋。那香氣不同於外堂裡瀰漫的陳年藥味，它更清新、更溫暖，像帶著陽光曬過後的草木清氣，又帶著一種能穿透寒氣的活力。
林薇被這奇特的藥香吸引，忍不住披上外衣，扶著門框，輕輕掀開布簾一角向外看去。
昏黃的白熾燈下，老爺爺正專注地守在那個老舊的煤球爐子旁。爐子上坐著一個黑黢黢的砂鍋藥罐，罐口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那股溫暖辛甜的香氣正是從這裡瀰漫開來，越來越濃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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