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早已習慣這種聚焦,她步履從容,腰肢隨著步伐自然擺動,推車的輪子在坑窪不平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她甚至微微側頭,對著手機鏡頭輕聲解說,聲音透過收音極好的麥克風清晰地傳到直播間:“看到前面那個冒著熱氣的小攤了嗎?傳統的油炸鬼,就是油條,配現磨的甜豆漿,是這裡最經典的早餐組合。別看環境簡單,這種深巷裡的老味道,往往藏著最地道的城市記憶。鵬城發展太快了,這種充滿人情味的城中村,就像被遺忘的時光膠囊……”
她果真在豆漿攤前停下。推車的輪子鎖住,穩穩當當。
“阿姐,麻煩一份油炸鬼,一碗甜豆漿,在這裡吃。”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天然的親和力。
老闆娘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拿起一個套著薄塑膠袋的缺口白瓷碗,從熱氣騰騰的大木桶裡舀起雪白濃稠的豆漿。動作間,林薇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老闆娘那雙扶著木桶邊緣的手。那雙手骨節粗大,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的皮,深深淺淺的裂口和暗黃的厚繭縱橫交錯,指甲縫裡嵌著難以洗淨的汙垢,手背上還有幾處燙傷留下的淺褐色疤痕。這雙手,顯然經年累月地浸泡在冷水、滾燙的豆漿和油膩的勞作裡。
老闆娘把豆漿碗和一根炸得金黃酥脆的油條放在一張矮小的摺疊桌上。林薇道了謝,姿態優雅地坐下。她小心地掀起開衫下襬,避免碰到油漬,然後才拿起油條,小口地咬下。酥脆的外皮簌簌掉落,她用餐巾紙接著,動作斯文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滾燙的豆漿,她也是小口吹涼了才喝。
【薇寶吃路邊攤都這麼優雅!】
【老闆娘的手……看著好心疼。生活不易啊。】
【這油條看起來好脆!隔著螢幕流口水了。】
【感覺薇寶在認真品嚐,不是擺拍,好評!】
陽光漸漸有了熱度,驅散了清晨最後一絲涼意。林薇結束了早餐,告別了還在偷偷打量她的老闆娘,拖著她的小推車,繼續深入這片迷宮般的城中村腹地。巷道更加狹窄曲折,頭頂是雜亂如蛛網的電線,兩旁是緊緊挨挨、招牌各異的小店:散發著濃烈中藥味的涼茶鋪,門口掛著褪色紅布的美髮屋,堆滿五金雜件的昏暗小店……生活的氣息混雜而濃烈。
她的目標很明確——前方十字路口拐角處,那家招牌褪色、寫著“興隆百貨”的小超市。那是她昨晚就物色好的“觀察點”。
推車在坑窪不平的地面行進,八釐米的高跟穩穩踏過積水、碎磚和油膩的地面,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卻跳得從容不迫。輪子碾過一塊鬆動的石板,車身猛地一歪!林薇反應極快,手腕一沉,穩穩控住了車把,同時身體微微一側,重心調整得天衣無縫。鏡頭只是輕微晃了晃。
【臥槽!嚇死我了!以為要翻車!】
【薇寶下盤好穩!這核心力量!】
【高跟鞋走這種路還能控車!瑞思拜!】
【姐姐是不是練過?這反應絕了!】
“興隆百貨”的門臉不大,玻璃門擦得還算乾淨,上面貼著各種花花綠綠的特價標籤。林薇推門進去,門框上掛著的舊風鈴發出一串清脆凌亂的叮噹聲。
店內空間不大,貨架排得滿滿當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日用百貨、零食飲料、糧油調料,塞得幾乎沒有縫隙,空氣裡混合著洗衣粉、廉價香皂和乾貨的氣味。此時店裡沒什麼顧客,只有一對看起來五十多歲的夫妻正在整理門口剛卸下的幾箱貨物。
林薇的出現,再次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潭。風鈴的餘音還未散盡,那對正在彎腰搬箱子的夫婦同時抬起了頭。
老闆娘陳阿姨,中等身材,穿著洗得發白、印著模糊卡通圖案的舊T恤,下身是一條深藍色滌綸長褲。她頭髮隨意地用一根黑色橡皮筋紮在腦後,露出寬闊的額頭和一張圓潤、飽經風霜卻帶著樸實溫和的臉。她的眼神先是驚訝,隨即被林薇那一身格格不入的精緻所吸引,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薇那雙踩著高跟鞋、包裹在黑絲裡的長腿上,然後移到她妝容完美的臉上,帶著一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好奇和一絲不知所措的侷促。
旁邊的大爺,也就是李伯,身材幹瘦,背脊微駝,穿著一件領口磨得起毛的灰色老頭衫,一條軍綠色工裝褲,褲腳沾著灰塵。他臉上的皺紋深刻,像刀刻斧鑿。他同樣被林薇的打扮驚了一下,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帶著善意的探究,以及一種小店主特有的、對潛在顧客的招呼本能。
“姑娘,要買點啥?” 李伯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先開了口。陳阿姨則下意識地用手在褲腿上蹭了蹭,似乎想蹭掉手上並不存在的灰,然後才露出一個帶著點拘謹的笑容。
林薇把推車穩穩停在門口不礙事的地方,對著夫婦倆甜甜一笑,墨鏡早已摘下別在開衫領口:“叔叔阿姨早上好!暫時不買東西,我剛吃完早餐,走累了,能在您這兒歇會兒嗎?順便給手機和充電寶充個電。” 她指了指推車扶手上掛著的幾個充電寶和連著線的手機,態度自然又禮貌。
“啊?哦哦,行行行!隨便歇,隨便歇!” 陳阿姨連忙應道,顯得有些受寵若驚,她指了指收銀臺旁邊的一個小板凳,“坐這兒吧,這兒有插座。” 她快步走過去,把凳子又往插座邊挪了挪,還用袖子在上面象徵性地拂了一下。
“謝謝阿姨!” 林薇道了謝,動作輕盈地坐下,將充電線插好。手機螢幕亮著,直播仍在繼續,鏡頭巧妙地避開了店主的正臉,主要拍攝著貨架和她推車的一角。
【這就是薇寶說的有煙火氣的小店吧?】
【老闆娘好樸實啊,還擦凳子。】
【感覺大叔大媽人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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