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人間》第585章 崖邊黃連苦(三)(1)

作者:霓裳小猿·1個月前

屋子裡光線有些昏暗,但收拾得異常乾淨整潔。堂屋不大,泥土地面掃得發亮。正對著門的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下面是一張陳舊的八仙桌和兩把同樣上了年紀的靠背椅。角落裡堆放著一些農具和曬乾的草藥束。最顯眼的是屋子中間一個用磚石砌成的火塘,此刻塘裡的柴火燒得正旺,跳躍的火焰散發出令人眷戀的暖意。一個同樣穿著舊布衣、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火塘邊的小板凳上,藉著火光低頭納著鞋底。聽到動靜,她抬起頭,露出一張慈祥溫和、佈滿皺紋的臉。

“媽,我回來了!”張桂蘭一邊招呼,一邊麻利地幫林薇把小拖車拖進堂屋門口避雨的地方,免得雨水飄進來,“路上碰上個城裡來的女娃子,被大雨困山上了,我帶她回來避避雨!”

“哎喲!快進來烤烤火!”張桂蘭的母親,王奶奶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關切地迎上來。她看著林薇溼透的頭髮、精緻的妝容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斑駁、昂貴的衣服上沾滿了泥點、尤其是那雙沾滿泥漿的絲襪和靴子,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心疼,“看看這淋的!閨女凍壞了吧?快過來坐下,烤烤火!桂蘭,快給閨女倒碗熱水!”

“哎!”張桂蘭應著,快步走到灶間,舀了一瓢熱水倒進一個粗瓷大碗裡,遞到林薇手中。那碗壁厚實粗糙,入手卻滾燙,一股暖流瞬間從林薇冰冷的指尖蔓延開來。

“謝謝奶奶!謝謝阿姨!”林薇捧著碗,感受著那灼人的溫度,連聲道謝,聲音因為寒冷和感動而微微發顫。她在王奶奶的示意下,小心地坐在火塘邊的小板凳上。跳躍的火苗將溫暖的光芒投射在她溼漉漉的身上,驅趕著刺骨的寒意。她脫下早已溼透、沾滿泥濘的麂皮短靴,小心翼翼地卷下那雙同樣溼透、沾著泥點、甚至被荊棘勾出幾道細微劃痕的黑色天鵝絨絲襪。冰冷的雙腳暴露在溫暖的空氣中,靠近火塘,舒服得讓她幾乎喟嘆出聲。她注意到王奶奶的目光落在她卷下的絲襪上,那目光裡沒有評判,只有一種老人對年輕人愛美心思的理解和寬容。

“閨女,把這換上!”張桂蘭不知從哪裡翻出來一雙厚厚的、針腳細密的毛線襪,顏色是樸素的深藍色,雖然舊了,但洗得非常乾淨,散發著陽光曬過的味道。“溼腳烤火容易生凍瘡,穿這個暖和!”她又找出一雙她自己的、同樣洗得發白的舊布鞋放在林薇腳邊,“鞋也換換,溼鞋子穿著難受。”

“阿姨,這……”林薇看著那雙樸素的毛線襪和布鞋,再看看自己放在旁邊、沾滿泥濘的昂貴絲襪和高跟靴,心中五味雜陳。這份細緻入微的關懷,來自一個剛剛認識、生活清貧的山裡婦人。

“快換上!客氣啥!”張桂蘭不由分說地把毛線襪塞進她手裡,“你穿這個好看的高跟靴走山路,我看著都腳疼!還是布鞋舒坦!”

林薇不再推辭,接過那雙飽含著暖意的毛線襪穿上。襪子厚實柔軟,瞬間包裹住冰冷的腳丫,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尖。她穿上那雙寬大的舊布鞋,雖然完全不搭她的裝扮,卻感到一種久違的、腳踏實地的放鬆和舒適。她看著張桂蘭腳上那雙同樣洗得發白、腳跟處還有小塊整齊補丁的肉色短絲襪,又看看自己腳上樸素的毛線襪,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在胸腔裡湧動。

“桂蘭,去把灶上溫著的飯端來。”王奶奶對女兒吩咐道,又慈愛地看著林薇,“閨女,餓了吧?山裡沒啥好東西,隨便吃點墊墊肚子,暖和暖和身子骨。”

張桂蘭很快從灶間端出兩個大粗瓷碗。碗裡是熱氣騰騰的燜飯。米粒顆顆分明,吸飽了油脂和湯汁,泛著誘人的光澤。最上面鋪著幾片油亮噴香的臘肉,肥瘦相間,邊緣被煎得微微焦脆。飯裡還拌著切碎的、翠綠的野蔥和一種林薇不認識的、顏色深綠的野菜。一股濃郁的、混合著臘肉煙燻鹹香、豬油醇厚、米飯甘甜和野菜清香的霸道味道瞬間瀰漫了整個小小的堂屋,勾得人食指大動。碗底還特意結了一層焦黃酥脆的鍋巴,用勺子一撬,發出“咔嚓”的輕響。

“快趁熱吃!”王奶奶把勺子遞給林薇,“就是點剩飯剩菜回鍋燜了燜,別嫌棄。”

林薇早已飢腸轆轆,也顧不上客氣,接過碗和勺子。第一口混合著臘肉、野蔥和焦脆鍋巴的米飯送入口中,濃郁的肉香、野蔥的辛香、鍋巴的焦香和米飯的甘甜瞬間在味蕾上爆炸開來,混合著豬油的豐腴,好吃得讓她幾乎落下淚來。那臘肉鹹香醇厚,帶著松柏枝燻烤過的獨特風味,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瘦肉則嚼勁十足。野蔥和野菜帶來山野的清新氣息,完美地中和了油膩。焦脆的鍋巴更是點睛之筆,嚼起來滿口生香。這碗粗瓷大碗裡的燜飯,樸素到了極點,也美味到了極點,帶著灶火的溫暖和農家最實在的誠意,熨帖著她冰冷的腸胃和疲憊的身體。

“太好吃了!”林薇由衷地讚歎,顧不上形象,大口吃著。滾燙的食物下肚,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身體由內而外地暖和起來,連帶著被雨水淋得有些發僵的思緒也活絡了。她一邊吃,一邊好奇地問:“阿姨,您說您家幾代人都在山裡採藥?能給我講講嗎?這大山裡都有什麼寶貝呀?”

火塘裡的柴火噼啪作響,溫暖的光跳躍在張桂蘭和王奶奶佈滿歲月痕跡的臉上。張桂蘭也給自己盛了一碗飯,坐在旁邊的小凳上,就著火光慢慢吃著。

“講採藥啊?”張桂蘭嚥下一口飯,眼神望向門外連綿的雨幕和巍峨的群山,彷彿穿透了時光,“那可講不完嘍。打我太爺爺那輩起,就在這秦嶺裡討生活了。那時候日子苦啊,沒地種,就靠著一雙腳、一雙眼、一把小鋤頭,在山裡尋摸。認藥、採藥,那都是拿命換來的本事。”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山民特有的平實語調,卻有種沉甸甸的力量。“這大山看著好,寶貝是多。可寶貝都藏在最險、最難去的地方。就像今天那窩黃連,長在崖縫裡,為啥?因為它就喜歡那點陰溼的石頭縫,喜歡那份險!咱們採藥人,就得去夠那份險。”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我爹當年,就是為了採一株長在鷹嘴崖上的‘七葉一枝花’,那花金貴,能救命,結果……一腳踩空……”她的聲音低沉下去,火光照著她沉默的側臉,溝壑更深了。

堂屋裡一時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屋外嘩嘩的雨聲。王奶奶輕輕嘆了口氣,佈滿老繭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

張桂蘭很快又抬起頭,臉上恢復了那種堅韌的平靜:“山裡人,靠山吃山,也靠山護著。摔了,碰了,毒蟲咬了,都是常事。但也練出來了。認藥的本事是命換的,治傷治病的本事也是山裡逼出來的。”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驕傲的豁達,“苦不苦?苦!可看著挖到的好藥,送到藥鋪換了錢,能給家裡添點東西,能給娃買本書,那苦味裡,也就慢慢咂摸出點甜頭來了。”

她扒拉了一口飯,話匣子打開了:“我男人走得早,也是在山裡沒的,塌方……就剩下我和媽,拉扯著兩個娃。”她的目光看向王奶奶,帶著深深的依賴和感激,“那時候,大的才十歲,小的剛會走。日子是真難熬,天都塌了半邊。可日子總得過啊。我就咬著牙,揹著小娃,牽著大娃,照樣上山!別人挖一天,我挖三天!別人不敢去的險地方,我去!就為了多換幾個錢。”她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苦?黃連苦吧?可那時候心裡的苦,比黃連還苦上百倍。”

“後來呢?”林薇聽得心頭髮緊,輕聲問。

“後來啊,”張桂蘭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笑容,帶著苦盡甘來的欣慰,“熬唄!娃懂事,大的放學回來就幫我幹活,小的也跟著在山上跑。村裡人也好,看我們孤兒寡母不容易,挖到點好藥材,有時也分我一點,或者幫我捎到鎮上去賣。慢慢的,日子也就熬出來了。現在好了,大娃在城裡讀大學,學醫的!他說以後要回來,開個診所,用我們山裡的好藥給人治病!小娃在鎮上讀高中,成績也好著呢!”說到孩子,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希望的光芒,所有的苦難彷彿都在這一刻被賦予了意義,“你說,這日子是不是越過越有奔頭了?再苦的黃連根,挖出來曬乾了,熬成湯藥,不也能治病救人,換來甜頭嗎?”

王奶奶在一旁默默聽著,佈滿皺紋的臉上也露出了寬慰的笑容,輕輕點頭:“是哩,娃們都爭氣,桂蘭能幹,這日子有盼頭。”

屋外,暴雨依舊不知疲倦地衝刷著山巒和屋瓦,嘩啦啦的聲響彷彿永不停歇的樂章。天色在雨幕的籠罩下,愈發晦暗不明,已近黃昏。屋內,火塘裡的火焰跳躍著,溫暖而明亮,將三個女人的身影溫柔地投映在斑駁的土牆上,構成一幅寧靜而堅韌的畫面。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