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與湯碗邊緣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在寂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艾爾,”艾麗斯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卻讓艾爾的小心臟猛地一縮,“你是什麼時候,有了今天這個‘什麼火球術’的想法的?”她刻意模糊了那個“超級”的字首。
艾爾下意識地就想糾正:“是超級火球……”話剛出口半句,就撞上了母親微微抬起的、掃過來的目光。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瞭然和不容置疑的威嚴。艾爾瞬間蔫了,像被戳破的氣球,急急忙忙低下頭,聲音細若蚊吶:“在……在發現魔晶石礦脈的時候,就……就有點初步想法了……”說完立刻把腦袋埋得更低,恨不得鑽進地毯裡。
艾麗斯沒有對兒子的回答做出評價,只是那攪動湯勺的動作似乎微微頓了一下。她的目光隨即轉向了旁邊那個跪在“刑具”上、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丈夫。
“那麼,你呢?萊恩。”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目光卻如同實質般落在了萊恩身上,又緩緩掃過地上那兩件精密的銅器,“艾爾年紀小,不懂事,腦子裡全是天馬行空的想法,這我可以理解。可你呢?”她的語氣陡然加重了幾分,“你不懂事嗎?!”
萊恩的身體明顯一僵,墊著洽洽果的膝蓋傳來一陣更強烈的刺痛,他下意識地想開口辯解:“額夫人,我……”
“閉嘴!”艾麗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瞬間打斷了萊恩的話頭。她手中的銀勺“當”地一聲輕響,放在了湯碗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萊恩,又掃了一眼那蒸餾器,語氣裡充滿了失望和一種被愚弄的憤怒:
“分流器我暫且不管!但這蒸餾器——!”她指向那件在燭光下閃耀著智慧與工藝光芒的銅器,“這麼好的東西!你竟然只想著給自己做酒喝?!萊恩·布朗斯基,你的腦子是被你喝下去的那些劣質麥酒泡壞了嗎?!”
萊恩被罵得抬不起頭,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艾麗斯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極力壓制翻湧的情緒,她的聲音轉而帶上了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凌厲:
“你難道不知道高純度的酒精,對於受傷計程車兵意味著什麼嗎?!那是救命的東西!能清洗傷口,防止潰爛化膿!以前我們只能眼巴巴地去教會或者魔法師協會求購,他們用魔法提煉,不僅價格昂貴得離譜,還他媽的限量!說什麼提煉困難,魔力消耗大!多少士兵因為得不到及時的消毒處理,小傷拖成大患,甚至丟了性命?!這些你難道都忘了?!”
她的質問如同重錘,敲打在萊恩心上,也敲在艾爾的心上。艾爾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父親,發現父親臉上的血色已經完全褪去,嘴唇緊抿,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一絲遲來的恍然。
艾麗斯的聲音並未停歇,反而更加激昂,帶著一種商人的敏銳和領主對領民的責任感:
“退一萬步說!就算領地一時半會兒沒人受重傷用不到!萊恩·布朗斯基,你作為一個自詡的愛酒之人,難道就看不出這蒸餾器背後蘊藏著多大的商機嗎?!我們領地有優質的穀物,有乾淨的水源!用這個蒸餾器,我們能穩定地、大批次地生產出比矮人烈酒更純淨、更醇厚的真正烈酒!你知道王都那些貴族,那些傭兵,那些走南闖北的商人,為了真正的好酒願意付出多少金幣嗎?!這會是布朗斯基領繼魔晶石之後,又一個能支撐領地發展、改善所有領民生活的支柱產業!”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那蒸餾器,聲音斬釘截鐵:“而你!我的丈夫!布朗斯基領的領主!竟然只把它當成滿足你自己口腹之慾的玩具?!只想著偷偷摸摸藏在倉庫裡,和兒子一起搞點‘私釀’?!”
艾麗斯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火焰,在垂頭喪氣的丈夫和同樣意識到問題嚴重性的兒子身上掃過,最後定格在那兩件沉默的銅器上。餐廳裡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萊恩因為膝蓋疼痛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艾爾徹底明白了。原來母親生氣的,從來不是他們父子偷偷喝酒(雖然這也是原因之一),而是父親身為領主,竟然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項發明的巨大價值——無論是救命的醫用價值,還是足以改變領地命運的龐大商業價值!他偷偷看向父親,發現父親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羞愧和疼痛,變成了深深的震撼和……一絲無地自容的懊悔。
艾麗斯緩緩坐回椅子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但聲音依舊清晰而堅定:“亨利。”
“夫人。”管家立刻躬身。
“把這蒸餾器和分流器,搬到城堡的庫房,等鍊金實驗室建成再搬進去。從明天起,召集領地內最可靠、口風最緊的工匠和藥師,在約翰遜老藥師的指導下,全力研究如何用這個裝置,安全、高效地生產出最高純度的醫用酒精!同時,秘密進行小批次烈酒試製,我要最詳細的生產流程和成本核算報告!”
“是,夫人!”亨利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立刻指揮男僕小心翼翼地抬起兩件珍貴的銅器。
艾麗斯的目光再次落回跪在地上的兩人身上,語氣不容置疑:“至於你們……今晚就好好在這裡‘反省’!想想你們作為領主和繼承人,肩上該擔的責任!艾爾,明天出發去莫納哈斯特城的事情,沒有商量的餘地!正好出去見見世面,學學別人是怎麼治理領地、發掘價值的!”
艾爾張了張嘴,看著母親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把抗議的話嚥了回去,只是肩膀垮了下來。他知道,他的“快樂大本營”時代,以及無憂無慮搞“危險實驗”的日子,隨著母親對蒸餾器價值的發現,恐怕要暫時告一段落了。而父親萊恩,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感受著膝蓋下洽洽果那尖銳的刺痛,心中五味雜陳——既有被妻子點醒的震撼,也有對未來的茫然,更多的,是膝蓋上傳來的、無比真實的“反省”之痛。
“兒子,努力吧!爭取……”萊恩欲言又止,艾爾被他憐惜的目光看的一頭霧水,他不知道的是,在公爵府有更大的麻煩等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