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沉默地望著窗外,那些佝僂的背影和空洞的眼神在他眼中變得格外刺目。他來自一個不同的世界,那裡或許也有不公,但“奴役”這個詞所帶來的赤裸裸的壓迫感,依然讓他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他之前專注於技術帶來的改變,此刻卻深刻地意識到,有些根深蒂固的東西,遠比改進一輛馬車、發明一種材料要難以撼動得多。
羅拉娜也下意識地握緊了手,精靈族對於自由的熱愛讓她本能地對眼前所見感到抗拒與悲哀。
威廉公爵騎馬走在稍前的位置,他似乎聽到了後面的對話,但並未回頭,只是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更加挺拔,卻也莫名地帶上了一絲孤獨與沉重。
然而命運似乎覺得僅僅讓他們認識社會的複雜性還不夠,決心再為他們補上一堂生動的實踐課。一名在前方偵察的騎士疾馳而歸,帶來了與先前遭遇山賊截然不同的訊息。
聽完騎士的低聲彙報,威廉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彷彿想到了什麼。他轉頭望向馬車方向,朗聲說道:“艾爾,常言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行萬里路不如閱人無數。前方几公里外有一處臨時營地,情況有些特別。你們幾個,去探查一番。”
他略作停頓,像是忽然記起什麼,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彷彿在傳授某種深奧的秘訣:“記住,眼見不一定為實,耳聽也不一定為虛。多用你們的心去判斷。”
在艾爾、愛麗絲和羅拉娜還帶著幾分茫然的目光中,威廉吩咐侍從找來幾件普通斗篷和冒險者行囊,將他們裝扮成一支初出茅廬的冒險者小隊模樣,便催促他們出發了。
望著三個年輕人帶著疑惑、警惕與一絲躍躍欲試的背影消失在道路拐彎處,威廉的目光變得悠遠而複雜,彷彿穿透了時光。
“當年,我也是不顧父親的強烈反對,扔掉了繼承人的舒適袍子,跑去當了個一文不名的冒險者。”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對身旁忠誠的賈裡德訴說,嘴角泛起懷念的微笑,“也就是在那段跌跌撞撞的日子裡,認識了萊恩和艾麗絲他們……一起風餐露宿,一起面對危險,一起分享最後一塊麵包。現在想想,雖然艱苦,但那時的日子,真令人懷念啊。”
“威廉大人,”賈裡德的聲音將威廉從回憶中拉回現實,他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望著艾爾他們消失的方向,“讓艾爾少爺和兩位小姐就這樣前去,真的不要緊嗎?雖然只是探查,但畢竟情況不明……”
“放心吧,賈裡德。”威廉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眼神深處藏著一絲考量,“以艾爾現在的實力,放眼整個龍王國,能有十足把握威脅到他安全的人,超不過一掌之數。他現在欠缺的,從來不是力量,而是如何運用力量、如何看清人心與局勢的經驗。”
他微微停頓,聲音壓低些許,帶著近乎驚歎的意味:“你說,這小子這三年來,到底進步了多少?要知道,他三年前來到莫納哈斯特城時,就已經穩穩站在‘王級’的門檻上了……”
賈裡德肅然的臉上掠過一絲震撼,沉默片刻後,將擔憂稍稍壓下,轉而問道:“那麼,愛麗絲小姐和羅拉娜小姐,這次應該能得到很好的歷練吧?”他的語氣中帶著詢問,似乎想得到更明確的保證。
“應……該可以的吧?”威廉此時的語氣卻罕見地出現了一絲不確定。他摸了摸下巴,望著遠方揚起的些許塵土,先前那十足的把握似乎因為加入了兩位少女的因素而打了點折扣。他最終搖了搖頭,帶著幾分期待和幾分聽天由命的意味笑道:“算了,讓年輕人自己去闖吧。希望艾爾那小子,能明白我讓他帶著兩位姑娘一同前去的真正用意……可別只顧著展示他那些驚人的魔法。”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遠方,那裡,三位年輕的“冒險者”正走向他們此行第一堂真正意義上的社會實踐課。
三位年輕的“冒險者”沿著官道向前行進了一段距離,果然在路邊一片相對平坦開闊的林間空地上,看到了一處臨時營地的輪廓。遠遠望去,大約有二三十頂簡陋的帳篷和窩棚雜亂地擠在一起,幾縷稀薄的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隱約飄來食物烹煮的味道和人群低語混雜的嗡嗡聲。
“就是那裡了吧?”愛麗絲壓低聲音,手依然按在腰間的劍柄上,赤紅色的眼眸銳利地掃視著營地周圍的環境,評估著潛在的出入口和可能的危險點。儘管穿著普通的斗篷,她挺直的背脊和警惕的姿態依然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英氣。
羅拉娜碧綠的眼睛則充滿了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精靈的敏銳感知讓她能更清晰地捕捉到營地中傳來的細微聲響——孩子的啼哭、疲憊的嘆息、以及一種瀰漫在空氣中的、沉悶的焦慮感。“那裡……有很多人,好像很疲憊,也很……悲傷。”她輕聲說道,下意識地靠近了艾爾一些。
艾爾點了點頭,目光沉靜。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進入“初出茅廬的冒險者”的角色,儘管他心裡清楚,威廉叔叔讓他們來此絕不僅僅是“看看”那麼簡單。“我們靠近一點,但不要顯得太有目的性。就像……路過的冒險者,對這裡感到好奇,或許想打聽點訊息或者討口水喝。”他低聲對兩位同伴說道,同時將兜帽又往下拉了一點,遮住了大半張臉。
三人裝作不經意地靠近營地邊緣。很快,他們就引起了營地居民的注意。一些面黃肌瘦、衣著襤褸的人從帳篷裡探出頭來,或停下手中的活計,用混雜著警惕、麻木和一絲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三個雖然穿著普通斗篷、但氣質和裝備(尤其是愛麗絲的劍和羅拉娜明顯異於常人的精緻容貌)明顯與普通旅人不同的年輕人。
艾爾注意到,營地裡的狀況確實如威廉叔叔所暗示的那樣複雜。大部分人看起來確實是逃難的平民,男女老少都有,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背井離鄉的茫然。他們搭建的窩棚簡陋不堪,很多人就蜷縮在簡單的鋪蓋捲上,眼神空洞。
但在這些難民之中,也夾雜著一些眼神閃爍、身體相對強壯、似乎無所事事的青壯年男子。他們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艾爾三人看起來鼓囊囊的行囊(雖然是偽裝)以及愛麗絲的佩劍上,帶著一種評估和算計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