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心中猛地一凜,如同被冰冷的箭矢射中。對方竟然如此輕描淡寫,卻又如此精準地一口道破了他們最大的秘密!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尖陷入掌心。短暫的猶豫在她腦中飛速閃過——否認?搪塞?但眼前的中年人剛剛才將他們從必死的絕境中撈了出來,其實力深不可測,那杆長槍劈開瑪娜洪流的景象還歷歷在目。在這種存在面前耍弄心機,恐怕只會弄巧成拙。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赤紅色的眼眸迎向對方那彷彿能洞穿靈魂的赤色目光,謹慎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微顫:“是的,閣下。我們……來自中央大陸。因為一場意外的空間擾動……被強行傳送到了這裡。”她刻意模糊了傳送的具體細節,尤其是那本神秘書冊和老者的存在。
“意外?空間傳送?”中年人那赤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但那瞭然之中,更多的是一種彷彿看慣了類似戲碼的、“果然如此”的深沉神情。他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近乎不存在的弧度,像是在嘲諷命運的慣常手法。“能引發跨大陸級別空間傳送的‘意外’,通常都不簡單,背後往往糾纏著難以想象的因果或……人為的干預。”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但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愛麗絲心湖,激起層層不安的漣漪。“看來你們,或者說你們捲入的麻煩,分量不輕。”
這股無形的壓力讓愛麗絲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難。她鼓起勇氣,試探著問道,試圖扭轉被動的局面,並獲取一些關於對方的資訊:“閣下……您對魔大陸如此瞭解,又擁有如此力量……您也是……誕生或居住於此嗎?”她想象著他或許是某個隱世的魔大陸強者,就像之前那托馬斯·勒格一樣。
但他卻緩緩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從愛麗絲臉上移開,投向遠處那片依舊殘留著蒼白、不穩定光暈的瑪娜溢流區,赤色的眼瞳中倒映著那片混亂的能量廢墟,眼神變得悠遠而淡漠,那是一種與他的外表年齡極不相符的、彷彿沉澱了無數時光的疏離與寂寥。
“不。”他回答得清晰而肯定,聲音低沉,“我不屬於這裡,”他頓了頓,那淡漠的語氣中似乎滲入了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辨明的情緒,“也……不能屬於這裡。”
短暫的沉默籠罩了篝火旁的一小片空間,只有木材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溢流區能量衰減的嗚咽。
然後,他再次開口,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卻又鐵一般的事實,聲音平靜得令人心頭髮緊:
“我叫雷奧尼斯·斯佩德爾。”他報出了名字,赤色的眼眸重新轉向愛麗絲,那目光坦然,卻帶著一種將所有評判權交予對方的、近乎殘酷的坦誠。
“是個……既背叛了自己出身、背叛了自己創造者,手上又沾染了無可辯駁的無辜者鮮血的放逐之人。”
他的話語如同寒冬的冰錐,瞬間刺穿了溫暖的篝火氛圍,將一種截然不同的、沉重而危險的寒意,帶到了愛麗絲的面前。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意識如同沉溺在深海的旅人,艱難地向上浮潛。首先回歸的是聽覺,篝火燃燒時輕微的噼啪聲,以及……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緊接著,身體的感知甦醒,渾身上下無處不在的痠痛,尤其是大腦深處傳來的、如同被掏空般的虛弱感,提醒著他之前精神力的過度透支。
艾爾緩緩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跳動的篝火是視野中最明亮的光源,將周圍的一小片區域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鋪著乾燥苔蘚和柔軟樹葉的簡易床鋪上。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被篝火另一側的景象吸引。
愛麗絲正跪坐在不遠處,小心翼翼地用溼潤的布條擦拭著羅拉娜額頭上的汗水。精靈少女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似乎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而在更遠處,靠近陰影的邊緣,一塊孤零零的、表面粗糙的岩石上,背對著篝火,獨自坐著一個挺拔而沉默的身影。
那人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沒有任何動作,卻彷彿一道無形的界限,將篝火的溫暖與外部夜晚的寒意分隔開來。他周身散發著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孤絕氣息,就像一塊被海浪衝刷了千萬年、早已磨平了所有稜角卻依舊堅硬的礁石。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感,似乎在他醒來之前,這裡剛剛結束一場並不輕鬆的對話。
“艾爾,你醒了!”
愛麗絲驚喜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沉寂。她立刻放下手中的布條,輕輕扶起同樣已經甦醒、但顯然還很虛弱的羅拉娜,兩人一起快步走到艾爾身邊。愛麗絲赤紅的眼眸中滿是如釋重負的喜悅,而羅拉娜碧色的眼睛裡則帶著關切與一絲尚未散去的疲憊。
艾爾支撐著想要坐起,身體卻一陣痠軟無力。愛麗絲連忙俯身,用力將他扶坐起來,讓他能靠在一塊墊高的岩石上。
見艾爾的目光依舊帶著詢問和警惕,投向那個岩石上的背影,愛麗絲連忙壓低聲音,語速稍快地介紹道:“這位是雷奧尼斯·斯佩德爾先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剛才……剛才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地下湧出了狂暴的瑪娜流,你和羅拉娜都受了傷,是斯佩德爾先生及時出現,把我們救了出來。尤其是你,艾爾,是他把你從最危險的地方帶出來的。”
救命恩人。
艾爾的心頭一沉,結合昏迷前那令人絕望的場景和此刻身體的狀況,他明白愛麗絲的話絕非虛言。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虛弱和不適,用手臂強撐著地面,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愛麗絲想勸阻,但看到他眼中堅定的神色,還是伸手攙扶了一把。
站穩身形,儘管腳步還有些虛浮,艾爾依舊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損不堪的衣袍,然後向著那個始終背對著他們的身影,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聲音因虛弱而略顯沙啞,卻清晰而誠懇:
“感謝您的救命之恩,斯佩德爾先生。我是艾爾·布朗斯基。若非您出手相助,我們三人恐怕已葬身於此。這份恩情,我們必當銘記。”
岩石上的身影,在艾爾話音落下後,依舊靜默了片刻。那沉默彷彿有重量,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然後,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那個背影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