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艇穿過一層薄雲的時候，艾爾感覺到身體裡那間正在亮的房間又亮了一分。不是那種突然的、像被點燃的亮——是那種一個人在傍晚時分坐在窗前，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等到窗外的光線和屋內的燈光達到一個平衡點的時候，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在膝蓋上被兩種光同時照著——窗外的餘暉和屋內的燈。他的手背上有兩種顏色的光在交疊，一種偏藍，一種偏暖，它們在他手背上相遇的地方沒有邊界，像水融進水裡的那種融合。
艾爾站在甲板上，面朝飛艇前行的方向，索菲亞邊境的空氣已經從遠處先一步抵達了——是一種和魔鬼洋海岸完全不同的氣息，更幹，更輕，帶著一種枯草曬了一整天之後散發出的那種溫熱的、像被太陽泡過的味道。那種空氣吹在他臉上的時候，他身體裡那間房間的書脊上的溫度又升高了一點點，像一個人在翻過一座山脊的時候，感覺到迎面吹來的風裡有另一種他還不知道名字的氣息。
愛麗絲從船艙裡走出來，走到他旁邊，沒有靠得很近，隔著一個人的身位站住了。她的披風沒有繫緊，邊角被風吹開，露出底下皮甲的邊緣。“訊息傳回來了，”她說，“北境防線還在。”她停了一下。“但已經交火過了。”
艾爾沒有轉臉看她。他看著前方，看著那片正在從雲層下面露出來的、灰褐色的、帶著細密紋理的大地。“交火的是哪個位置？”
“北段的三號觀察哨。位置在防線最前端的一個突出部，地形比周圍高出一截。”愛麗絲說，“他們發現魔獸的時候，距離防線還有半天的路程。觀察哨的人用訊號把訊息傳回後方之後，沒有撤，留在原地繼續觀測魔獸的動向。”
愛麗絲的目光也落在前方那片大地上。“訊息裡說，他們從觀察哨的瞭望窗裡看到後面還有很長的一列——不是隊伍，是像河一樣的東西在往前流。”
艾爾把手從欄杆上放下來，垂在身側，手指松著，掌心朝內。“那些觀察哨計程車兵——他們撤了嗎？”
“沒有。”愛麗絲說，“訊息裡沒有說他們撤了。”
飛艇繼續向前滑行。雲層在他們下方已經散開了，大地在視野裡變得清晰——灰褐色的土地，稀疏的植被，一些暗紅色的岩石露頭在晨光裡像乾涸的血塊一樣嵌在土壤裡。遠處有一條很細很淺的、幾乎看不清的線，那是北境防線的輪廓。
艾爾看著那條線，看了很久。那條線在視野裡不動——不是因為它堅固，是因為飛艇還沒有飛到能看清細節的距離。在他目所能及的範圍裡，那條線像一道用很細的筆尖畫出來的鉛灰色線條，橫在灰褐色的土地上，細得你稍微眨一下眼就找不到它了。
“我先去船艙收拾一下東西，”艾爾說，“等飛艇降落到北境防線，看能不能繞道在天上看看情況……”
時間流逝，半天后艾爾他們一行人駕駛的魔導飛艇抵達了北境防線，也離索菲亞王國耶魯魔法與劍大學更近了……
飛艇開始下降。不是那種急促的俯衝，是那種緩緩的、像一片葉子從高處被風託著落下來的那種下降。引擎的聲音變了，從持續的嗡鳴變成了一種更沉的、像一個人在深呼吸時胸腔發出的那種共振。甲板上的風勢也變了，從平行的側風變成了從上往下的壓風，吹得人衣領的邊緣翻動著，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艾爾站在甲板上，手扶著欄杆，看著下方的大地越來越近。那些灰褐色的、帶著細密紋理的地面正在變大，從模糊的色塊變成了能分辨出具體形狀的地貌——乾裂的溝壑，突起的岩石，一叢一叢低矮的、貼著地面生長的灌木，還有一些像被刀切過一樣筆直的深色線條橫在土地上。
那些線條在視野裡越來越粗，越來越清晰。
北境防線。
艾爾的目光落在那條線上，看著它從一道細得像用鉛筆畫的痕跡變成一道能看清結構的長牆。牆不是石頭砌的——是土夯的，表面覆著一層已經乾裂的灰泥，泥面上嵌著一些碎片，像是陶片或者碎貝殼，在晨光裡泛著暗淡的白。牆的頂部立著一排木柵欄，柵欄的尖刺朝上，在晨風裡微微地晃著。牆腳堆著沙袋，有些沙袋已經被什麼東西撕開了，裡面的沙子在牆腳堆成一攤一攤的、像傷口一樣敞開著的淺黃色斜坡。
飛艇沒有降落。它停在防線牆外大約四分之一里格的位置，懸停在半空中，離地面約有兩個人疊起來那麼高。繩索從舷側放下來了，艾爾抓著繩索落在地上，靴底踩在灰褐色的土地上，發出一種沉實的、像一隻腳落在幹泥地上時該有的聲音。
艾爾鬆開繩索，站直身體，看向前方那道牆。
牆比他想象中矮一點。不是那種高不可攀的壁壘——更像是有人把地面堆高了一層，然後在上面加了一道柵欄。牆的表面有修補的痕跡，灰泥覆蓋的地方顏色比周圍的深，像一個人把一塊布補在另一塊布上，針腳還露在外面。牆根下有一扇矮門，門板是木頭的，表面被煙燻過，烏黑髮亮。門開著，門縫裡透出一種混合著柴火、鐵器、汗水和泥土的氣息。
艾爾朝那扇門走去。
走到門前的路上，艾爾的靴底踩到了什麼碎的東西——艾爾低頭看了一眼，是幾片黑色的、像被燒過的鱗片一樣的東西，嵌在土裡，邊緣已經碎了。他蹲下去，用手指把那片東西從土裡挖出來。那片東西在他的指腹下是涼的，表面有一層很薄的、像釉一樣的質感，邊緣碎裂的地方露出了內部的結構——像一層一層的薄片疊在一起，像一本書的頁邊被水泡過之後翻開來的那種分層。
艾爾把那片東西放在手心裡，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背面的顏色更深，接近純黑，中間有一道細微的凹槽，像一根很細很細的血管在皮膚下面走過的痕跡。
“看來已經有少部分跑的快的魔獸已經來過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