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艇在暮色中調整了姿態。引擎的聲音從持續的嗡鳴變成了一種更沉的、像一個人在吸氣時胸腔擴張的那種振動,然後穩定在一個比剛才更低的音調上。艾爾站在甲板邊緣,看著下方的地面從模糊的色塊變成能辨認出輪廓的圖案——一條幹涸的、被沖蝕過的淺溝從觀察哨的西北角延伸過來,溝底堆積著深色的碎石,像一條被時間磨平了邊緣的疤痕。溝的邊緣有一叢灌木,葉子已經落盡了,只剩枝幹在風裡微微地晃著,枝幹的顏色和泥土幾乎一樣。
繩梯從船舷外側放下來了。不是很快,是一節一節地往下落,金屬橫杆在風裡輕微地碰著舷側的鐵板,發出一種很細很細的、像很多枚小硬幣在瓷盤上滾過的聲音。繩梯在離地面大約二十尺的地方停住了,末端懸在暮色中,最下面一截橫杆在風裡微微地晃著,像鐘擺的末端。
“有人嗎?”
艾爾的聲音在塔樓上回響。
在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後,艾爾謹慎的緩緩的推開了,塔樓頂部的窗戶。
突然後面傳來腳步聲,艾爾回頭看去原來是,羅拉娜和愛麗絲兩人藉著月光來到了他身後。
“你們怎麼來了,”艾爾詫異的看著她們,“不是讓你們呆在船上嗎?”
“我讓雷奧尼斯大哥留下了!”愛麗絲眼神堅定的看著艾爾。
艾爾的話音落在塔樓的地板上,像一枚硬幣落在木板上,彈了一下,轉了兩圈,然後停住了。他看著愛麗絲,又看了一眼羅拉娜,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愛麗絲的紅髮在月光裡變成了一種深沉的暗紅色,像被水浸透的炭火餘燼,邊緣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光暈,像燒了很久的炭在快要熄滅之前最後透出的那一點點熱,不燙,但還在。羅拉娜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金色的長髮在夜風裡微微地動著,像月光本身被風吹散了一點點,又重新聚攏起來。
他看著她們,沉默了一會兒。塔樓的風從窗框邊緣灌進來,帶著開闊地夜間特有的那種涼意——不是寒冷的涼,是那種像水一樣均勻的、沒有稜角的涼意,落在皮膚上時不會讓你收縮,只是讓你知道溫度變了。
“好吧。”他說。“那你們要聽我指揮。”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著房間內部。他站在房間中央,手邊沒有武器,目光從牆角的陰影移到桌面那盞油燈上,又移到門縫裡透出的那道光上。他沒有提高聲音,聲音和剛才一樣不高不低:“你們從哪邊進來的?”
愛麗絲抬手指了一下他身後的方向,幅度很小,下巴微微朝那個方向偏了一點點。“塔樓北側有一道外樓梯,木頭的,從牆外貼著牆壁通到樓頂。我們在飛艇上看見了那道樓梯的輪廓,它還能用。我們從外樓梯上來的,沒有走內門。”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要不要說下一句,然後說了,“樓梯的踏板有一條被踩斷了,斷面是灰白色的,斷的時間不長。”
艾爾的目光在她指的方向停了一下,不是看那裡,是在想那句話。斷裂面是灰白色的,說明斷口被暴露在空氣中的時間不長——如果已經斷了很久,表面會被風沙磨平,顏色會變深。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從那個方向收回來,落在門縫裡那道光上。
“那道門,”他說,“你們來的時候經過了嗎?”
“沒有。”羅拉娜說,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個人在陳述一段她已經記住了的資訊,“那道門是從內部鎖著的。鎖是舊式的鐵銷門閂,從我們這一側插著,沒有被開啟過。”
艾爾點了點頭,那一下點頭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在風裡顫了一下。他朝那道門走過去,靴底踩在地板上,板縫裡的灰在他經過時被帶起來了一點點,落回原處。他走到門前,手抬起來,指腹貼著門板表面——木頭的觸感是涼的,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紋理,像被很多隻手在很久以前反覆摸過,紋理的邊緣已經被磨得圓潤了,不那麼扎手。他的手指沿著門板向下移動,碰到門閂。鐵製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鏽跡,像被潮氣侵蝕過。
他沒有立刻拉開它。他站在那裡,手指停在門閂上,感受著鐵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上來。
塔樓上的風還在吹,吹過窗框的縫隙,吹過那盞窗臺上的油燈,燈苗被風壓得很低很低,但沒有滅。
他緩緩地拉開門閂。鐵銷在槽口裡移動的時候,發出一種低沉而均勻的摩擦聲,像一塊很久沒有被移動過的石頭在另一塊石頭上緩緩滑動,表面那些細小的鏽粒被碾碎,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門閂拉到盡頭的時候,發出“咔“一聲輕響,鐵銷的末端從卡槽裡脫出了。
艾爾的手指從門閂上移開,按在門板的邊緣,往內推。門軸轉動的很輕,幾乎沒有什麼聲音,像那扇門的鉸鏈在很久之前被人仔細地保養過,塗過油,在風吹日曬和時間的推移中依然保持著順滑。門在他面前逐漸開啟。
一股混合著舊木頭、油灰、鐵鏽和某種類似乾草藥的味道從門內飄了出來。不是那種腐爛的味道——是一種被封閉了很久之後,空氣本身已經變得稠密了,所有氣味都沉澱在同一個空間裡,像一層薄薄的、看不見的沉積物,被門開啟的動靜擾動了一下,在空氣中微微地浮動起來。門內比他想象中更暗。不是完全的黑暗——從塔樓的窗戶透進來的月光,和他身後那盞窗臺上的油燈的光,都從門外灌了進去,在地板上鋪開一片不夠明亮、但足以看出輪廓的淡色區域。地板的材質和塔樓房間一樣,是深色的舊木板,接縫處的灰已經幹縮了,露出底下黑色的縫隙。房間不大,大約十步見方,牆壁是灰泥抹的,表面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暗色的磚面。房間的中央有一張桌子,很矮,桌面鋪著一張深色的布料。桌角放著一隻陶罐,罐口蒙著一層紗布。
艾爾站在門口,沒有跨進去。他的目光從那張桌子移到牆面,又從牆面移到牆角——那裡堆著一些東西。不是雜物,是整理過的:一捆繩索,疊好的毛毯,幾件捲起來的衣物。衣物疊得很整齊,邊角和邊角對齊,像有人在整理的時候,一板一眼地按照同一個手法折了每一件。
愛麗絲從他身後走近了一步,站到他身側偏後的位置,視線越過他的肩膀,落在房間內部的佈局上。她沒有說話,但她的呼吸節奏在進入這個房間的時候變慢了一點——那種人在進入一個陌生的、沉默的空間時會有的變化,不是害怕,是一種本能的警覺。
羅拉娜沒有走到門口。她站在門邊靠窗的位置,側身貼著牆壁,一隻手搭在窗臺的邊緣,目光從窗戶的開口望出去,看向外面那片正在變暗的開闊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