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站在牆頭上，手還按在牆面的石頭上，指腹貼著那些細小的顆粒。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聽到那句話說出口之後，變淺了一點點，淺到像是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往回收，把空氣讓出來一點。他看著西園涼風，看了很久，久到晨光從她身後移到了她身側，她肩膀上的光線從金色變成了一種更白更薄的顏色。
“她讓你來告訴我這個。“他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個人在重複一件他剛剛聽到的事，不是在確認，是在讓那句話在自己身體裡落下來。他看著西園涼風那張在晨光裡顯得更瘦的臉，看著那些一夜之間從皮膚底下裂出來的紋路，她的嘴角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動了一下，不是要說話，是唇上的幹皮被嘴唇的動作扯開了一點點。
“她還說別的了嗎？“艾爾問。
西園涼風站在晨光裡，站了一會兒。她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那三道並排的、已經很淺的疤痕上，她輕輕地把手翻了過來，手心朝上，讓晨光照著她掌心的紋路，那三條掌紋在光裡顯得比周圍顏色更淺，像三條舊河床，乾涸了但還在原處。
“她說，如果我說了這句話，你就會去。“西園涼風的聲音在晨光裡散開，沒有散遠，就在她身前幾步的範圍內消失了。“她沒有說為什麼。她只是說——你會去。“她停了一下，“她說……讓我轉告完這件事，就在你身邊待著，不用回去。“
艾爾沒有回答。他把手從牆面上放下來，垂在身側，指腹上還殘留著石頭的溫度——那種被夜露浸透之後又被晨風慢慢吹乾的、不冷不熱的溫度。他站在那裡，站了片刻，像是在等那句話說出的餘韻在空氣裡徹底散盡，等他確定那句“不用回去“已經在風裡落定，不會再有別的話從風裡鑽出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個人在走一條他已經決定好的路：“那你就跟著我們。“
“艾爾……真的要讓她跟著我們嗎？”愛麗絲頓了一下，“你不怕她是魔神派過來監視我們的嗎？”
艾爾的目光沒有從西園涼風身上移開。他聽見愛麗絲的話了，但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裡，讓那句話在空氣裡落了一會兒，像一枚硬幣落在桌面上，轉了兩圈，然後停住了。西園涼風站在晨光裡，她聽見了愛麗絲的話，但沒有動，沒有抬頭為自己辯解，沒有做任何“證明自己沒有惡意“的事，就只是站在那裡，垂著手，讓晨光照著她手背上那三道疤。
“我知道。“艾爾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個人在陳述一件他已經考慮過的事。“我考慮過這種可能。她出現的時機太巧，她說的話太對，她帶來的訊息恰好是我們需要的。如果她是魔神派來的，那這些——“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了一下西園涼風整個人，她的手，她的臉，她眼角那些一夜之間裂出來的紋路，“——全都是安排好的。“
他停了一下。“但她手背上的疤不是新的。那三道疤的邊緣已經被時間磨圓了，至少是幾個月前留下的。魔神不會為了一個臨時的任務，提前那麼久在她身上留下一些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跡。“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個人在翻閱一份記錄的時候，把看到的關鍵資訊念出來。
“第二，她說那四個字——你要去耶魯——不是誰教她的。她轉述那句話的時候，沒有刻意去複述，她只是在說一件她記得的事。她記得那個人的話，不代表那話是她自己編出來的。她說的那個停頓的時間點，和她在礦道里被魔獸圍攻的位置是同一條路線，她不是繞路來的，她是一路沿著那條線走過來的。“
“第三，“他的聲音低了一點，“她剛剛說不用回去的時候，她的肩膀往下塌了。那是人在釋放長期負擔時會有的反應，不是任務完成後的鬆懈，是知道自己真的可以停下來了的放鬆。如果她是被派來監視我們的，她不會在任務剛開始的時候就露出那種表情。“
他轉過臉來，看著愛麗絲。晨光落在他額間那頂冠冕上，在邊緣勾出一道細細的銀邊，他看著愛麗絲的眼睛，目光沒有躲閃。“信任不是一個開關，你開啟它就亮了。信任是一段路——你得先走幾步，才能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她現在站在我們這一邊。我們可以讓她走在前面，可以讓她走在後面，可以讓她走在中間。我們看著她走，看著她在岔路口的時候會選哪條路。“他停了一下，“如果她拐錯了方向，我會看見的。“
他說完之後，轉向西園涼風。“耶魯大學的地宮中藏著勇者裝備你知道嗎？“
西園涼風的目光從自己手背上抬起來，落在艾爾臉上。她的眼睛在晨光裡眯了一下，像是在適應從近處到遠處的焦距變化，然後她開口了。聲音還是啞的，像兩塊幹石頭互相擦了一下，但比剛才清楚了一些，像是她已經在慢慢地找回怎麼用聲音在空氣裡留下形狀。
“勇者裝備。“她重複了這四個字。不是問句，也不是確認——她只是在念那四個字，像一個人在唸一個字條上寫著的地址，字跡她已經認得了，但她還沒有決定要不要按照那個地址去找。“我知道那個地方。她讓我來這裡之前，說起過。“
“她還說了什麼嗎？“艾爾問。
西園涼風的目光在艾爾問出那句話之後，微微地晃動了一下。不是那種被戳穿什麼之後的閃躲，是像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有人在她面前點了一盞燈，那光不刺眼，但她需要一點時間讓自己的眼睛適應那種亮。她看著艾爾，看了片刻，然後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落在牆頭下方的地面上，落在那些被晨光照亮的碎石和乾土之間，落在自己的影子邊緣。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點，像一個人在說話的時候，喉嚨裡有一層很薄很薄的東西在擋著聲音出來。
